眼睛。
别人说话的时候看着对方的眼睛,能从瞳孔的收缩、眼尾的纹路、高光的位置,读出对方是真心还是假意、是高兴还是客套。
可她不行。
她看别人的眼睛,看到的就是眼睛——两颗褐色的、有光的、湿的球体。
她看不到那些微表情里藏着的东西。
她一直以为自己情商低。
她以为自己是那种“不会来事儿“的人,需要靠逻辑、靠观察、靠反复复盘别人说过的话、做过的表情,才能反推出对方大概是什么心情。
她以为这是性格。
原来不是。
原来她的瞳孔里,也没有那个高光。
她看不见别人眼里的光,因为她的眼里,先没有了光。
林知意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她的后背碰到了对面的白墙。
墙面冰凉,隔着薄薄的春衫贴在肩胛骨上,让她混乱的思路稍微定了一定。
她环顾四周——整面墙的画,同一个女人,从浓墨重彩到极简白描,从有胎记到无胎记,从有高光到无高光,从有血色到——
她快步走到最近的一幅前。
这幅画的女人,整张脸的肤色是平的。
不是“均匀“的那种平,是ps里“去色“之后再“统一色温“的那种平。
没有毛孔,没有细纹,没有鼻翼两侧淡淡的红,没有嘴角笑起来时皮下肌肉牵拉的纹路。
像一张被液化工具推平了所有肌理的脸。
美,标准,毫无瑕疵,可也毫无生气。
像一个穿着人皮的ai模型。
右下角:
【第7次修图:磨掉所有毛孔与细纹。
】
【代价:面部皮肤感知温度能力归零。
从此别人的手贴上来,我只知道“有东西在那里“,不知道那只手是冷是热。
】
林知意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想起上次烧,体温计夹在腋下389度,可她自己完全不知道。
是同事看她脸白得像纸,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说你都烧成这样了?她才懵懵懂懂地摸了摸,说我不觉得热啊。
同事说你额头烫得能煎鸡蛋。
她站在茶水间里,对着镜子看了自己半天——脸是白的,嘴唇是干的,可她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对温度不敏感。
原来也不是。
她走到下一幅。
【第2次修图:把右耳旁边那颗痣p小。
】
【代价:右耳听力下降15。
】
——她右耳确实从小就不太好使。
小时候老师让她坐前排,说她上课走神。
她妈带她去医院测听力,左耳正常,右耳听阈比正常人高了一截。
医生查不出原因,说是神经性的,可能是先天的。
先天的。
她从小听到大的三个字。
原来每一件“先天“的事,都是有出处的。
每一块她以为是自己身体一部分的、生来如此的、没法改变的、只能认命接受的“缺陷“,背后都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坐在某一张工作台前,做过某一个她不知道的决定,付出了某一笔她从未见过的代价。
然后那笔代价,像一笔没有寄件人、没有收件地址、却准确无误送达的遗产,原封不动地、分毫不差地,落到了她的身上。
她继续往前走。
一幅一幅。
【第1次修图:把眉尾拉长。
】
【代价:左眼在强光下会短暂失焦。
持续3-5秒。
每天最多生两次。
】
——她确实怕强光。
从小就怕。
夏天出门必须戴墨镜,不然从暗处走到太阳底下,左眼会突然糊掉,像镜头对焦失败,什么都是虚的,要站在原地缓好几秒才能重新看清。
她一直以为是畏光症,以为是眼睛底子弱。
【第4次修图:把鼻梁p高两毫米。
】
【代价:鼻尖永远闻不到自己的血味。
】
——她来例假的时候从不觉得自己身上有血腥味。
室友说你不去换一下吗?她说什么?室友说你裤子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才现红了一大片。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血是什么味道。
她以为是自己嗅觉迟钝。
【第6次修图:把眼尾p得更翘。
】
【代价:笑的时候,左侧苹果肌不会动。
】
——她拍照永远只拍右脸。
她的自拍从来都是半张脸,不是因为自拍杆角度,是因为她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