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他的手;他又扎了左边,她没反应。
他说你左脸是不是没知觉?她愣了一下,摸了摸,说没有啊,能摸到。
他说那我刚才扎你你怎么不躲?她说……没感觉疼。
那天她回家问妈妈,妈妈摸了摸她的左脸,又摸了摸右脸,说没什么啊,小孩子神经还没长全。
她信了。
她信了很多年。
她想起初中军训,站军姿站到中暑,整个左脸被烈日晒得滚烫,右脸红了一片起了皮,左脸却只是干,只是紧,只是皮肤绷得像一张拉过的图层,没有那种晒到极致之后针扎一样的灼痛。
校医拿测温枪在她脸上打了三个点,右脸378,左脸352,差了两度。
校医看了她一眼,说你左脸血液循环不太好,回去多揉揉。
她揉了。
揉了一个夏天。
左脸还是凉的。
她想起高中第一次谈恋爱,男生在路灯下捧住她的脸想吻她,掌心覆上她的左脸时,她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
男生愣了,问你躲什么?她愣了,说我没躲啊。
男生说你明明偏了。
她站在路灯底下,心跳如鼓,脸红得像要烧起来,可心里清楚——她偏头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那只手贴上来的瞬间,她的左脸没有给出任何“被触碰“的信号。
她看见了那只手,她知道那只手在那里,可她没有“被碰到“的实感。
就像隔着一层保鲜膜看自己的脸被人捧着。
那天晚上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用自己的右手反复摸左脸,从颧骨摸到下颌,从太阳穴摸到耳后。
什么都摸不出来。
什么都不对。
她一直以为这是天生的。
她以为这是体质。
她以为每个人的身体都有那么一两块区域,神经末梢比别处少一点,敏感度比别处低一点,就像有些人左撇子有些人右撇子,有些人对薄荷不敏感有些人对花粉过敏——左脸触觉差,不过是芸芸众生无数无伤大雅的个体差异之一。
她甚至从来没有为此看过医生。
有什么好看的呢?不疼不痒,不影响吃饭不影响说话不影响笑,只是……偶尔,在被人触碰的时候,会有一种说不出的疏离。
她以为那是她。
可此刻,站在这幅a4大小的、松松垮垮绷着廉价画布的小画前,林知意忽然意识到——
那不是她。
那是代价。
那是某个她从未谋面的前辈,在很多年前的某一个深夜,坐在某一张工作台前,打开ph0t0sh0p,用污点修复画笔一点一点、一像素一像素、一图层一图层地,把自己左脸上那块从颧骨蔓延到下颌的赭石色胎记,从现实里p掉的代价。
那个前辈p掉了胎记。
前辈的左脸,从此失去了触觉。
然后,那条“触觉消失“的图层,没有跟着前辈一起被封存、被归档、被删除——它顺着某种她至今没有完全理解的、关于“残留图层“的诡异物理法则,完整地、无缝地、一毫米不差地,顺延到了下一个人身上。
顺延到了她身上。
林知意。
她从出生起就带着的这块“天生的触觉缺陷“,根本不是天生的。
是前辈修图的后遗症。
是前辈在无数个深夜里,为了把自己从那块胎记里抠出来,付出的一笔她从未签字画押、却必须连本带利偿还的债。
她的手指从左脸放下来,垂在身侧。
指尖在微微抖,不是冷,是一种从后脚跟一路蹿到天灵盖的、沿着脊椎纵向蔓延的战栗——像是有人在她的骨髓里点了一根极细的冰线,顺着神经一路往上烧。
她忽然不想只看这一幅了。
她转身,快步走向下一幅。
这是一幅比她人还高的布面油画,挂在展厅正中央,是整个展览里最大的一幅。
画的还是那个女人,正面半身,左脸干净,右脸也干净——整张脸都干净,像一张磨了十遍皮的肖像照。
画中人的眼睛里没有光。
不是抽象的“没有神采“,是物理意义上的——瞳孔里没有任何光源反射。
正常人的眼睛,哪怕再暗,瞳孔里也会映出一个微小的、圆点一样的高光。
这幅画里没有。
她的瞳孔是两个纯黑的洞,像两扇被人从里面反锁的窗。
右下角的字,比那幅小画上的更大、更重,笔尖几乎要戳穿画布。
【第5次修图:磨皮。
】
【代价:瞳孔反光消失。
从此看人,看不见对方眼里的光。
】
林知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了自己。
她想起自己从小就不太会“读“人。
不是看不懂表情,是看不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