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一直在积水路段行进,水声连绵,彻底掩去轨迹。
那股被窥探的寒意渐渐淡去,却并未彻底消散。
又过一炷香,车马停了。
水声止歇,取而代之的是旷野风声,泥土、朽木与冷石的气息扑面而来。
底板掀开,微光洒落。
“下来,跟紧,切莫出声。”
众人依次爬出,眼前竟是一片荒坟野地。
歪斜墓碑、塌陷坟冢林立,在稀薄天光下投出扭曲黑影。
枯草在寒风里瑟瑟抖动,鸦枭暗影在坟茔间掠动,阴湿土腥与腐朽气味弥漫四野。
“踩着我的脚印走,借墓碑阴影藏身。”
汉子低声叮嘱,率先踏入坟地,步伐又轻又快,落地无痕。
一行人穿行在墓碑之间,脚下冻土混杂腐草,冰凉湿软。
风声穿过碑隙,呜咽如哭。
众人不敢旁视,只紧盯前方身影与脚下路径,在一座座坟茔的阴影里潜行。
跋涉许久,一座废弃磨坊出现在眼前。
巨大石轮半埋荒草,木构屋身大半朽烂,屋顶破了数处,石墙却依旧坚固。
汉子在门外止步,再度出三声夜枭啼鸣。
门洞深处,传来两下石子击木的声响作为应答。
“安全,进。”
众人鱼贯而入。
磨坊内积满灰尘,弥漫着陈粮霉味与一缕残存的烟火气。
借着屋顶破洞漏下的微光,可见角落堆着残破磨具与旧麻袋。
阴影里走出一名灰衣中年男子,面容普通,神色木讷,如同顽石。
他是此地留守的暗哨,只微微颔示意,随即走到屋中央,挪开一块伪装地面的石板,露出幽深洞口。
下方又是一处地窖。
众人将萧景珩小心转移下去。
此地比织坊地窖更为宽敞,常年有人打理,墙角摆放着密封陶罐与木箱,空气干燥,混着草药与干草气息。
姜离落地便扑到担架边,解开帆布。
萧景珩面色灰败如死,眼角的血泪已然干结,凝成一道黑红痂痕。
她探指搭上他腕脉,气息依旧细弱紊乱,可方才路上那种濒死的狂跳,总算稍稍平复。
水魈解开行囊,取出仅剩的药剂,又翻出接应人送来的镇定草药。
留守暗哨递来清水。
姜离快调和药粉,小心翼翼撬开萧景珩牙关,一点点灌下药汁。
大半药汁顺着唇角溢出,仍有少许被他本能吞咽入腹。
半盏茶后,萧景珩蹙起的眉头微微舒展,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气息,暂时稳住了。
姜离紧盯他眼角与心口,确认再无黑血渗出,诡异寒意也被稍稍压制,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引路的精壮汉子这时上前,低声传讯:“领吩咐,这座磨坊地窖经营多年,隐秘稳妥,补给会按时送来,在此藏身半月无忧。”
姜离与水魈对视,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松快。
眼下他们最缺的,便是喘息的时间。
可汉子下一句话,如冰水浇头,瞬间击碎这份安稳:“另有急报:宫中降下密旨,天机卫联合影卫,彻查京城内外所有与西域奇物、旁门异术相关的旧案、据点及人员。
排查范围,还在不断扩张。”
西域奇物,异术。
字字入耳,刺耳惊心。
姜离猛地看向担架上的萧景珩,又抬手按住自己心口。
昔日“钥匙”
留下的烙印虽已不见,可那片虚无的寒意,却仿佛再度苏醒,遥遥呼应着远方宫城的动向。
皇权的罗网,已然铺开,朝着过往的隐秘步步收紧。
短暂的安宁,不过是大风暴来临前的假象。
汉子传完消息,对着留守暗哨点头,顺着木梯攀回地面。
木板合上,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地窖彻底沉入黑暗。
“钥匙虽已不见,可未必没留下痕迹。”
黑暗中,水魈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凝重,“我们必须尽快查清,余下的究竟是残印,还是别的隐患。”
话音悬在半空,未能说完。
地窖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清脆轻响——叮。
像是陶瓮遇冷开裂,声响突兀,转瞬便被无边沉寂吞噬。
黑暗里,人心再度绷紧。
潜藏在暗处的暗流,早已汹涌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