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再无半分迟疑。
水魈纵身掠至担架旁,二人一左一右,稳稳架起担架。
萧景珩的身躯看着单薄,却像坠着千斤寒铁,皮囊被高热耗得虚软,内里翻涌的黑暗气息沉甸甸压在人心头。
水魈指尖巧拨,西北角机关石出几不可闻的闷响,井口豁然敞开。
头顶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星月全无,唯有远处织坊窗缝漏出一点昏黄余光,勉强破开咫尺黑暗。
姜离先攀出地窖,俯身拽住担架前端。
水魈在下托举,帆布摩擦石壁,沙沙声响细碎刺耳,像无数虫豸在石缝里蠕动。
萧景珩头颅无力歪斜,方才滴落的血泪在布面上凝出暗痕,昏光里竟像一只半睁的独眼,透着几分嘲弄。
工房内狼藉依旧,是先前闯入者留下的假象。
二人抬着担架,脚步轻如鬼魅,踩着满地浮灰穿行。
行至后门,朽坏门轴被推开,悠长吱呀声在空巷里荡开。
两人同时僵立,屏息静候。
直到耳边只剩远处野狗吠叫与穿巷风声,才侧身溜出门外。
门外是棚户区交错的窄巷,路面坑洼,积着污水,腐臭味扑面而来。
断墙残垣隐在暗处,如同蹲伏的黑影。
深秋夜风冰冷湿寒,吸入口鼻,满是铁锈与霉烂气息。
他们循着提前探好的路线绕行,专避主街与住户院落,一步步往城西挪动。
担架木杆磨得掌心僵,萧景珩身躯随步履微微晃动。
姜离隔着衣料,仍能清晰感受到他心口散出的寒意。
先前针扎般的痛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冷意,顺着血脉四下蔓延,似有某种未知变化,正在他体内悄然生。
水魈在前领路,对这片迷宫般的巷道熟稔至极。
时而贴墙疾行,时而矮身躲入窗下阴影,每走一段便驻足侧耳,风声、猫啼、瓦砾滚落,任何异动都逃不过他耳目。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
巷道愈逼仄,两侧墙体几乎相接,抬头仅能望见一线割裂的墨色天穹。
空气混杂着油灯烟味、汗酸与廉价熏香,再裹上深秋霜气,沉闷又压抑。
行至一段满是断壁残垣的静巷,水魈骤然止步。
他侧身戒备,喉间吐出三声短促低沉的啼鸣,惟妙惟肖,正是夜枭之声,在空巷里荡出几分荒寂。
姜离心提到嗓子眼,掌心沁出冷汗。
漫长的等待里,风声穿破壁洞,呜呜如泣。
片刻后,巷子另一头的黑暗中,传来同节奏的三声回应,音色沉钝,带着几分金属摩擦的质感。
一辆轮廓臃肿的板车缓缓驶出。
没有灯火,拉车的两匹驽马瘦骨嶙峋,蹄子裹着厚布,踏在湿地上只余噗噗闷响。
车旁立着一名精壮汉子,短打束身,头巾裹头,看似寻常赶车人,眼底却锐如鹰隼。
汉子快步上前,目光先落在担架上,扫过帆布边缘那片暗红血痕,又看向萧景珩周身萦绕的异状气息,脸色瞬间沉凝。
无需多余问询,他低喝一字:“走。”
这是一辆伪装的运粪车,气息虽经遮掩,依旧隐约刺鼻。
车厢体量比寻常车辆更长,汉子掀开后侧一块活动底板,下方竟是一处低矮夹层,内里铺着厚毛毡,角落用油布裹着药罐与包裹。
“快下去。”
水魈率先跃入,姜离紧随其后。
夹层狭小,难以直身,黑暗瞬间将几人吞没。
萧景珩连人带担架被小心挪入,几乎占满大半空间。
汉子合上底板,轻响过后,人也翻上车辕。
“驾。”
缰绳轻抖,板车缓缓启动。
车厢内只剩众人压抑的呼吸、萧景珩断续的低喘,以及车轮碾过路面的咯噔声响。
黑暗放大了所有感知。
姜离贴着粗糙毛毡,鼻尖萦绕着药草清苦、淡淡血腥味,还有萧景珩身上寒热交织的怪异气息。
水魈伸手轻碰她手臂,示意严守静默。
板车刻意放慢度,模仿普通粪车的笨重节奏。
姜离在心底默记路线与时辰,试图判断方位。
不知行了多久,一直凝神谛听的水魈浑身一紧。
姜离也瞬间察觉到异样——脊背像是被毒蛇盯上,一阵冰凉刺痛。
极远的巷口,传来细碎脚步声。
来人步履极轻,踩在碎瓦积水之上,簌簌作响,人数不止一人,分明是循着痕迹追来。
夹层内空气陡然冰寒。
车辕上的汉子看似浑然不觉,手中缰绳却悄然一抖,驱着车马拐进一条更窄的小道。
车轮猛地碾入深水洼,哗啦水声大作,飞溅的水花冲散了一路车辙。
车身剧烈摇晃,姜离连忙用手肘撑住厢壁,护住身侧的萧景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