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烛火越燃越弱,映着萧景珩毫无血色的面庞。
他干裂的唇瓣艰难翕动,断断续续吐出几缕含糊气音。
起初只是高热之下的无意识呓语,片刻后,破碎音节渐渐清晰:“……火……别……烧……”
姜离心头一紧,俯身将耳凑至他唇边。
指尖扣住他腕骨,只觉脉搏紊乱虚浮,可方才话音落下的一瞬,脉息里陡然多了一丝诡异悸动。
地窖静得可怕,唯有烛火偶尔噼啪轻响,衬得她的呼吸格外沉重。
“……西……”
嘶哑的声响挤过紧绷喉管,一字落地,姜离瞳孔骤然收缩。
西。
此前零散冒出的“石人”
“眼”
,再加上“火里”
“别烧”
,所有碎片在脑海里猛然拼接,勾勒出一幅骇人的轮廓。
大雍皇陵神道两侧,立满历代传承的石象生。
前朝末年陵寝扩建,西侧后山一片区域就此废弃,那里的石人石兽做工粗糙,经年风雨侵蚀,大半倾颓残缺,隐没在荒草荆棘之间。
她忆起书中一处冷门批注:废弃石像群里,有一尊无名文官造像,眼珠并非一体雕凿,而是内嵌活动石珠,乃是前朝巧匠留下的隐秘机括,来历与用途早已无人知晓。
“眼……石人……眼……”
萧景珩气若游丝,呓语依旧不停,仿佛隔着万水千山,在对着那尊石像的空洞双目低语。
一股寒意顺着姜离脊背直爬头顶。
她掌心贴着他心口,原本靠冰魄寒玉勉强压制的灼痛,此刻化作尖锐刺痛,异物似在血肉里反复搅动。
是冥河引的阴毒反噬?还是那卷残篇残留的力量作祟?
两股气息交织缠绕,竟隔着遥远距离,与皇陵西侧的石像群产生了诡异共鸣。
“皇陵西侧,废弃神道石象生,有一尊石人眼珠是活动机括。”
姜离直起身,语声冷锐,一回头,才觉水魈已然立在身后。
烛火在他深眼窝里投下浓影,下颌线条绷得笔直。
他不多问,默默将这条关键线索记在心底。
“残篇所藏的图,十有八九就在那里。”
姜离指尖轻触萧景珩烫的眼角,细密冷汗浸透肌肤,整个人被一股虚脱感包裹,“他反复念叨‘火里’‘别烧’,想来物件极怕明火,寻常焚烧的法子,只会彻底毁掉线索。”
地窖空气近乎凝固。
远处隐约传来巡夜更夫的梆子声,滴答敲打,催得人心弦紧绷。
“但现在不能去。”
姜离迅拉回思绪,抛开诱人的线索,眼神重归冷静。
她望向昏迷不醒的萧景珩,脉息时强时弱,险境环生。
“当务之急是脱身,先转移到水磨坊落脚,其余一律延后。”
她转目看向一旁摊在破布上的物件,是从领头租户身上搜来的零碎:碎银、铜钱、一张皱巴巴的当票,还有一方青白色玉佩。
玉佩触手温润,雕着蜷曲螭龙,造型古怪,绝非寻常民间器物。
她指尖抚过龙身腹地,摸到一处隐蔽棱角。
“质地尚可,变卖能换不少盘缠。”
姜离低声自语,将玉佩用布重新裹好,贴身藏入内袋,与空药纸包放在一处,“来路不明,日后找稳妥渠道出手,切莫张扬。”
线索再多,也抵不过眼下生死。
她不再深究玉佩来历,立刻着手清理现场。
“清掉所有痕迹。
毛、皮屑、织物纤维,重点收拾床铺与常活动的区域。”
姜离语声利落,下达指令,“撕帆布沾水擦拭石壁地面,再把干草灰混上药末撒遍全屋,盖住脚印与拖拽痕迹。
要做到此地荒弃多年,从无人到访的模样。”
水魈一言不,动作沉稳有序。
先将行囊、兵器、药箱尽数归拢打包,再扯下旧帆布,蘸着仅剩的冷水,从里到外仔细擦拭。
姜离跪在床边,一点点清理草垫、床沿,连指尖蹭出的细微划痕都一一抹去。
动作轻柔,却半点疏漏不留。
一人清扫墙地杂物,一人整理床铺角落。
末了,灰白粉末簌簌洒落,薄薄覆满地面,将所有生人气息与行踪彻底掩埋。
陈腐霉味混着草药淡香,地窖重归死寂荒凉。
距子时还有一个时辰,现场已然恢复原貌。
姜离找来木棍与布带,用大块帆布扎成简易拖行担架。
二人小心翼翼将萧景珩挪上去,用帆布边角牢牢捆缚,防止移动时滑落。
黑暗之中,两人压低身形,反复演练抬行节奏。
脚步轻重、起落高度,都反复磨合,避免木杆摩擦出声,或是颠簸伤到伤员。
烛火被掩至只剩一点微光,仅能照见彼此模糊轮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