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珩果真当着满朝文武,与户部右侍郎就边关抚恤银两数额、放标准、沿途损耗爆激烈争辩。
他言辞锋利,带着几分纨绔蛮横,直指户部苛待前线将士、暗中克扣粮饷,说得年过五旬的老侍郎面红耳赤,险些气厥当场。
龙椅之上,皇帝全程默然旁观。
争执白热化时,萧景珩骤然撩袍跪地,情绪激昂陈情,愿以皇子之身亲赴边关,全程监督抚恤放,绝不让将士流血又寒心,不让朝廷恩典被蛀虫蚕食。
这场戏演得天衣无缝,将一腔委屈、急于自证、行事莽撞的年轻皇子模样刻画得淋漓尽致。
殿内朝臣神色各异,鄙夷、同情、漠然、暗藏审视,各怀心思。
皇帝深邃目光久久落在萧景珩涨红的脸上,似要戳破浮夸表象,看透内里真实盘算。
良久,他缓缓开口,听不出喜怒:“皇儿既有这份仁心,朕准奏。
户部即刻增补粮饷,令九皇子萧景珩即日启程前往边关督办抚恤,务必处置周全,不得再生乱子。”
“儿臣遵旨!”
萧景珩叩应声,声线洪亮,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欣喜,低垂的眼眸里,一抹冰冷决绝转瞬即逝。
圣旨下达,筹备行程十分迅。
三日后,略显仓促的仪仗车马,在寥寥送行之人目送下,驶出京城巍峨南门。
萧景珩骑在马背上,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晨曦下暗沉厚重的宫墙城阙。
城内权力暗流汹涌,风暴正在酝酿,而他主动抽身,暂离漩涡中心。
一路行进,路途之上眼线遍布,来自皇宫、各方势力的窥探从未断绝。
他尽数配合伪装:时而焦躁催促行程,时而偶遇风光、受地方官员宴请便展露几分贪玩心性,喜怒全然符合赌气离京的失意皇子。
闲暇时批阅边关抚恤文书,与随行官吏商议流程,行事循规蹈矩,无半分可指摘之处。
心底的弦却一刻未曾松弛。
敬亲王借隐秘渠道断续送来京中消息,依二人约定周旋朝野视线,同时稳固九皇子府,护住后方破绽。
直至车马踏入边关重镇,满目战火余烬、遍地肃杀,无处不在的监视感才稍稍减弱。
边关天高皇帝远,各方势力交错,情报网远不如京城密不透风。
安顿都督府后,他以督办抚恤为由,频繁巡视各营,对接将领核对阵亡名册、调解军中琐事。
往返伤兵营、抚恤放现场、阵亡将士故里,事事亲力亲为。
伪装之外,他亦真心安抚士卒,唯有赢得边关将士几分认可,日后行事才有依托。
与此同时,他始终在搜寻、等候。
姜离身在这片广袤边关,或许隐于小镇村落,或许就近军营蛰伏。
她藏得极深,想来也在等候合适契机。
一日霜寒破晓,萧景珩立于都督府后院废弃观星台。
此地原是观测星象、预警烽火所用,如今早已荒芜。
天色将亮未亮,深蓝天幕星辰疏淡,北斗勺柄遥遥指向西北旷野。
塞外寒风凛冽,扫过女墙垛口,呜呜作响,似孤魂低泣。
他动用最隐秘、几乎无人知晓的联络渠道送出信号,余下唯有静候。
这一次回应,或许能扭转全盘棋局,也可能让二人一同坠入更深深渊。
萧景珩负手而立,玄色披风被狂风紧贴脊背,衬得身形孤挺笔直。
目光望向西北,那是他下一步巡查地界,亦是情报里姜离活动轨迹重合之处。
京城的风暴暂且抛在身后,他如今要借的,便是能制衡皇权巨网、甚至掀翻棋盘的关键东风。
此举近乎孤注一掷,可他别无退路。
京城罗网步步收紧,边关是唯一挣脱桎梏、寻得生机的地方。
姜离,这个迷雾重重的女子,既是皇帝觊觎的核心密钥,也是他破局唯一变数。
他必须在皇帝的触手伸到边关之前,找到她。
晨风愈刺骨,天际漫开一线鱼肚白,星辰微光缓缓消散。
观星台只剩他一人,身影在渐亮天光里清晰孤寂。
视线自远方收回,扫过都督府错落屋檐、军营旗杆,远处操练场隐约的号子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四下看似平静空旷,内里暗流暗藏。
萧景珩静静伫立等候,等天光彻底破晓,也等暗处或许悄然靠近的身影。
脊背挺如寒风长剑,唯有微微侧耳的姿态,泄露出他并未沉溺沉思,时刻警觉周遭动静。
风声之中,掺进几缕细微难辨的响动。
披风之下,他手指再度无意识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