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中午记得我报告漏掉哪一页,晚上还可以因为看到我换睡衣——〗
她突然停下来,耳根微微红了。
〖反正我不可能这么无聊,替自己想一个你。〗
【人格不是妳坐下来慢慢设定的角色。】
〖那你怎么会知道我不知道的事?〗
【因为妳的大脑让我知道。】
〖我连你家巷口以前有一间药局都不知道。〗
【也许妳在哪里看过,只是自己不记得。】
〖你连我上学期看过一次就忘记的阅读资料都背得出来。〗
【也许它一直留在妳脑袋里。】
子涵猛地阖上笔电。
桌面的震动顺着手臂传进胸口。我感觉得到她的怒意,却不知道真正惹火她的是哪一句。
〖你不要自己害怕,就说成是我有病。〗
【我没有说妳有病。】
〖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想知道哪一种可能比较合理。】
〖哪一种都不合理!你在除夕早上突然跑进我的身体,我不能动、不能闭上眼睛,还得看你拿我的脸跟我爸妈说话。后来你又不定时抢走控制权,在我脑袋里吵了整整一个月。现在你跟我说,这些可能全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不是抢。】
〖重点是那个吗?〗
【不是。】
她站起来,在狭小的套房里走了两圈。身体是她的,我只能被她带着,感受那股闷在胸口、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火气。
〖如果你是我想出来的,那我这一个月在跟谁吵架?〗
【妳自己。】
〖早上的事呢?〗
【也是妳自己。】
〖你超过我答应的范围,我气得一整天不想理你,最后你跟我道歉,这些也都是我一个人演的?〗
【我不知道。】
〖那你现在难过,为什么我的胸口也会痛?〗
我没有回答。
她问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已经不再像争吵。那股怒意底下混进另一种更沉的东西,透过同一副身体传回来,压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如果我是她的一部分,那些感觉当然都说得通。
如果我不是,事情反而更荒唐。
我有十九年的记忆。
记得父亲第一次教我骑脚踏车时根本没有扶稳,害我撞进路边的花圃;记得母亲每次骂完人都会假装顺路,把切好的水果放到我桌上;记得国中教室最后一排的窗户关不起来,只要下雨,坐旁边的人就得拿抹布塞住缝隙。
那些事情细得不像假的。
我甚至记得自己从来没有刻意想记住的东西。家里楼梯从下往上数第七阶有一道裂缝;父亲常用的马克杯缺了一小角;母亲买回来的水果如果是芭乐,会切得很整齐,换成苹果就总是大小不一。
没有人会替一段虚构人生准备这么多没有用途的细节。
但也没有人能回答,为什么这些细节只剩我知道。
可是只要没有人记得,再真的记忆,也不过是只有我能看见的一场梦。
【子涵。】
她没有回我。
子涵站了一会儿,重新坐回书桌前。她打开笔电,输入密码,把刚才没写完的社员人数补齐,又按下储存。
游标在页面末端闪动。
我以为她还在生气。
她确实还在生气。
但她没有删掉我的名字。
【可以拜託妳一件事吗?】
〖说。〗
【陪我回臺南一趟。】
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我原本想补一句,如果不方便就算了。也想告诉她,我知道那不是一趟普通的旅行;她得拿自己的脸去问一对陌生夫妻,认不认识一个全世界都忘记的人。
那些话全堵在一起,最后只剩下一句。
【我想回家看看。】
子涵没有说她相信我。
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急着告诉我一定找得到。
她只把笔记缩小,打开行事历,确认这个週末没有报告会议,再点进台铁的订票页面。
〖星期六早上可以吗?〗
我看着萤幕上的车次。
【可以。】
〖到臺南车站以后呢?〗
【我带路。】
〖好。那就星期六。〗
她开始查车票。
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子涵所谓的答应,不是先替我保证会找到什么。
而是无论最后看见什么,她都会跟我一起去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