耐驴对此看得很开:“挨军棍也得讲先来后到,等咱们立了功,打棍子的人总会轻些。”
徐允恭却觉得,他大概把朱橚想得太仁慈了。
队伍经过临时马栏时,耐驴忽然停下脚步。
栏中拴着十几匹从岛上缴获的东瀛马。
蒙古马已经算矮,可这些马还要矮上一截。
它们肩高只到寻常战马的胸口,四条腿短得像是临时接上去的。
耐驴盯了半晌,神情十分复杂。
“我今日算是开了眼,世上竟还有比蒙古马更矮的。”
蓝春看了他一眼:“你若骑上去,旁人远远看见,怕会以为你在骑一头瘦猪身上。”
徐允恭接道:“你的脚若垂下来,正好能替它犁地。”
耐驴没有理会二人的取笑,反而压低声音:“待会搜山靠腿太慢,不如咱们去弄三匹出来。”
“这是军需。”
徐允恭提醒道。
“借。”
耐驴立刻改口,“打完再还。”
他拍了拍徐允恭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再说了,吴王殿下是你姐夫,偷姐夫家的马,怎么能叫偷?”
徐允恭面无表情:“正因为他是我姐夫,军棍落下来才会更顺手。”
蓝春认真想了想:“军棍还算轻的。
若吴王殿下把这事写进家书,吴王妃知道以后,再转头告诉秦王妃……”
徐允恭的脸色顿时僵住。
耐驴也收起了笑容。
一个怕姐姐,一个怕妹妹,谁也没比谁硬气多少。
片刻之后,耐驴果断转身。
“走路其实也不错。”
……
搜山持续了整整三日。
第一日还算新鲜,到了第二日,所有人的靴子里都灌满了泥水。
耐驴踩中一处烂泥坑,半条腿陷了进去。
徐允恭和蓝春合力才把他拔出来,可靴子还留在泥里,人倒是先出来了。
耐驴看着那只陷在泥里的靴子,认真说道:“我算看明白了,这岛上不光马长不高,连路都不肯让人好好走。”
徐允恭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泥坑,一时竟觉得这话颇有道理。
种子岛的山不算高,林子却很密。
竹叶遮住视线,脚下又铺着湿滑腐叶,一不留神便会摔进沟里。
陈小业没有让队伍拉成一条长线往山里撞。
他把整个百户分成数个小组,每组负责一段坡面。
相邻队伍始终保持在号哨能够联络的距离内,后方还留着一支预备队。
每到一处岔路,齐泰便用炭笔把地形画进随身册子,随后重新说明各组任务。
哪一队负责搜索,哪一队留在外圈封路,他都讲得清楚。
若号令突然中断,各组也知道该向何处靠拢。
徐允恭混在普通士卒中,头一次从最下面看这套章法。
没有人凭血气抢头功,也没有人只等上官临时吆喝。
一个百户铺进山林之后,仍像一架咬合严密的机括。
这是教导总队反复教过的东西。
每名士卒都该知道自己在搜什么,也该明白身旁队伍的位置。
即便军官突然阵亡,他们仍能继续完成任务。
第三日下午,斥候终于在一处背阴山壁上现了烟痕。
烟不是从洞口冒出来的,而是从山顶一道石缝中渗出。
附近泥地上还有脚印,只是被人刻意抹过。
陈小业趴在坡上看了片刻,立刻下令封锁两侧山脊。
山洞正面只有一个窄口,可里面很可能另有出口。
他没有派人强攻。
两面大盾被推到洞口外,盾后伸出一根长竹竿,竿头绑着铜镜。
借着镜面反光,明军很快看见洞内的人影。
倭兵先放了一轮箭,又打响两杆粗陋的火门枪。
铅丸和箭矢全钉在空盾上。
陈小业等的就是这一刻。
火器声暴露了倭兵的位置,也让他大致判断出洞内人数。
士卒很快点燃湿草,再将硫磺和辣椒面塞进陶罐。
陶罐由长杆推到洞口上风处,浓烟随即灌入山洞。
另一队士卒绕到山顶,用泥土封住出烟石缝,只留下一个狭口控制烟势。
不到半刻钟,洞里便响起剧烈咳嗽。
两名倭兵试图从山顶石缝爬出,才露头便被外圈士卒按倒。
另一侧林中也现一条狭窄裂隙,预备队没有冒险追入,只在出口外架起火铳。
退路彻底断了。
第一批倭兵冲出洞口时,手里举着木盾和长刀。
陈小业抬起手。
“第一排跪姿。”
“第二排站姿。”
“放!”
铳声几乎同时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