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一知半解,流落中原后便渐渐淡忘,不敢深究。”
她将自己摆在听闻虚名、不明内情的局外人位置,进退皆安。
皇后眸色微动,辨不出信与不信,话锋陡然一转:“近来,你可接触过一位旧疾缠身、性情古怪,身份特殊、不便露面的故人?”
心脏猛地一缩。
姜离指甲掐入掌心,面上惶恐更甚,眼底凝起一层水光,委屈又胆怯。
“娘娘明察。”
她声音微哑,“民女离宫之后,栖身冷宫近旁,后来辗转市井求生,自顾尚且不暇,哪敢结交什么贵人故人?宫闱秘事,贵人行踪,岂是我这卑贱之人敢窥探接触的?只求安分度日,保全性命便足矣。”
示弱,撇清,字字周全。
皇后凝视她许久,深邃的目光似要洞穿所有伪装。
片刻后,她扶着额头轻叹,眉头紧蹙,露出明显的不适。
“想来是哀家多心了。”
倦意染上语调,“旧疾扰得我头疼心悸,太医药方服遍,始终难除病根。
听闻你懂些民间偏方?”
“民女略知一二,只怕学艺不精,耽误娘娘凤体。”
“无妨。”
皇后抬手打断,看向崔嬷嬷,“将前些日子收存的陈年药材取来,让姜娘子一观。
或许民间法子,能有新的用处。”
崔嬷嬷眼中精光一闪,躬身领命。
她走到一旁上锁的多宝阁,打开暗格,取出一具紫檀镶螺钿扁匣,捧至案前,轻启匣盖。
陈旧木气混着浓烈药味扑面而来。
匣内铺明黄锦缎,十余样药材错落摆放,干缩草根、暗沉药片、油纸药粉,还有矿物与虫蜕,看着皆是存放多年的寻常货色。
可当视线扫过其中两样物件,姜离呼吸骤然一滞。
角落躺着一小片暗红晶体,质地如干涸凝血,正是赤蝎心。
另一侧,一枚蜡封小丸静静安放,透过半透蜡壳,可见内里泛着幽蓝冷光的细粉,阴寒之气隐隐外泄——是冰蟾粉。
皇后竟将这两样要命的东西,公然摆到她眼前。
试探,威慑,还是戏弄?
姜离喉间干,指尖几欲颤抖。
她咬舌尖以刺痛稳住心神,目光不贪恋、不回避,微微倾身作辨认之态。
“此物……应是赤蝎心碎片。”
她语气迟疑,说得浅淡,“药性大热至猛,能以毒攻毒、强提心血,可单用或是剂量失当,极易震裂心脉。
需配血竭、石斛一类药材中和固本,方能勉强入药,凶险万分。”
只说最基础的药性与配伍,皆是世人皆知的医理。
随即她虚指那枚蜡丸,不敢触碰:“这一件民女不敢妄断。
观其形态色泽,疑似传说中的冰蟾粉,至寒至阴,可镇脉安神。
只是此物药性霸道,宫中早已极少入药。”
点出名称与表象,隐晦牵扯宫廷旧事,却绝口不提两药相佐的秘辛,更不提血玉蝉的关联。
这便是一个浅懂偏方的普通人,该有的眼界与忌惮。
皇后默然聆听,指尖在凤座扶手上规律轻叩,笃笃细响,在寂静大殿里格外清晰,一声声敲在姜离心头。
殿内香气与药味凝滞不动,气氛压抑到极致。
良久,皇后抬眼,眸底情绪复杂难辨。
“确有几分见识。”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她不再多看药材,淡淡吩咐,“收起来吧。”
崔嬷嬷合上木匣退至一旁。
皇后看向姜离,神色稍缓:“大清早劳你入宫,这点薄礼,便收下吧。”
锦心捧着托盘上前,盘中摆着几锭金银,还有一对珍珠耳铛。
姜离起身跪拜谢恩,双手接过托盘。
金银冰凉,珠玉温润,她心底却一片寒寂。
“送姜娘子出宫。”
皇后靠回座椅,闭上双眼,倦怠尽显,再无交谈之意。
崔嬷嬷上前,目光如刀,最后扫过她一遍:“娘子,请。”
姜离躬身倒退,一步步走出凤仪宫的阴影。
直到踏在宫外微凉的石阶上,清晨清风灌入肺腑,她才觉,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住脊背。
引路太监在前引路,穿过层层宫门,将她送回宫外的青布小轿。
轿身再度晃动,驶离巍峨宫阙。
姜离靠在轿壁上,指尖摩挲着冰凉金银,心绪翻涌。
此番试探,她堪堪过关。
同时也确认了诸多实情:皇后手握赤蝎心与冰蟾粉,旧疾缠身,不信太医良方;她对血玉蝉一案知情甚深,追查从未停止;今日召见,既是试探,也是警告——底牌在对方手中,她与萧景珩,始终受制于人。
而皇后那抹挥之不去的病气,便是这严密掌控之上,一道细微的裂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