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不好当面推拒,只上前两步说:“大伯疼他原是他的福分,只是这孩子生辰我记着有个差错,待媳妇先去与先生核对核对,莫要写错了牒文,反倒不美。”
得了肯,梁玉君牵着徐应暄进了西厢房。那卦先生是个须花白的老者,正伏案写牒文,闻言抬头打量一眼,直问:“哥儿的八字?”
梁玉君心中直跳,面上却不显,笑着报了,只在日柱那处,心一横故意往后挪了两日。
那卦先生铺开黄纸,掐着指节推算了半晌,忽然展颜道:“好格局!这八字逢春木而,遇冬寒不摧,倒是难得的平和之命。”
他说毕蘸饱了朱砂笔,在黄纸上写下四行祝词:
春和有俟,玄冬益坚。
春花五福,雨晴皆宜。
卦先生写罢递过来,又道:“这孩子命里有华盖护着,风雨不侵,将来是个有福的。”
梁玉君接过牒文,心中暗暗舒了口气。
大伯疼徐应暄是真,特在外头候着看这孩子的牒,接过真章看了一回,也赞道他福气不浅。
梁玉君含糊应着,心里却在想,幸而换了日柱,没把真八字露出去,只是这欺瞒不知哪路神仙的事终究不妥当。可转念又想,左右是小孩子家,神仙也不会计较这些罢?
但此后回了汴江,梁玉君每每念及此事,心里便不大安稳,有时半夜醒来,翻来覆去地琢磨:那日改了口,万一真是冲撞了神仙,反倒给徐应暄招了灾厄,这可如何是好?
徐文光看在眼里,隔三岔五便领着她去慈云寺烧香祈福,夫妻俩双双祝祷一通,才算略略心安。
谁知世事巧得很。
徐应暄八岁那年,腊八节一早,徐文光便同汴江府衙的几位同僚一道去城外施粥。这是每年的惯例,大户官绅都会在这日搭粥棚,赈济贫苦,也算积德行善。施了一整日,到傍晚时分徐文光才回府。
徐应暄当时正缠着表哥堆雪娃娃,忽听前厅热闹,两人便悄悄溜到厅后屏风处偷看。只见徐文光领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进来,吩咐下人摆饭备酒,又亲自搀那老者坐下。
那老者须全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瞧着精神倒不错。
梁玉君从内堂出来,一见那人,登时认出来:“您是……当年那位给暄儿写牒文的老先生?”
那老者眯着眼睛:“太太真是好记性……”
梁玉君喜愕交加,忙上前施礼,转身便吩咐厨房添菜,又命人将徐应暄和梁颉带过来。
片刻工夫,哥俩便被丫鬟领到了前厅。那卦先生见徐应暄已长成个清秀的小少年,目光清亮,举止有礼,不由连连点头。
梁玉君替他斟了一杯酒,道:“先生缘何流落至此?”
那卦先生酒未曾沾唇,先叹了口气。
瀛安遭受倭寇荼毒已不是一两年的事情,自前朝开海以来便未曾断过,沿海百姓多少年了都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好歹还能挨着。
谁知去岁天时也不作美,先是一场大台风卷了沿岸数十里的盐田与渔村,紧跟着又是瘟疫横行,染病的人高烧不退,一村一村地倒下去。
天灾叠着人祸,官府赈济又迟迟不到,侥幸没死的百姓再也撑不住,拖家带口纷纷南下逃荒。
那卦先生本也是勉强糊口,到后来连设坛批牒的人家都寻不着了,这才把摊子一撂,混在饥民潮中一路流落到汴江来。
卦先生说及流离之苦,眼角不禁泛起泪光,哽咽连连。
梁玉君与徐文光听得俱是恻然,徐应暄虽不甚明白,但也知晓老人所言定是伤心事,不由攥紧了梁颉的衣角。
梁玉君沉吟半晌,忽然起身,向那卦先生深深一福,道:“三年前在瀛安,我心存顾虑,未曾以犬子真实八字请先生批牒,此事压在心头许久,今日天意叫先生来到寒舍,我斗胆请先生再为犬子写一道祝词,此番以真八字相告,绝无虚言。”
那卦先生听罢,连连摆手:“太太不必自责,为人母者,护犊之心,天地可鉴,神明岂会降罪?”
徐文光命人取了纸笔来,又亲自铺纸研墨。卦先生提笔凝神,先不急着写,端详了徐应暄的面相一回,忽然微微一笑:“哥儿,你落地那日,怕是天公也拿不定主意,是要洒两三点雨送你,还是拨开云头照你一照?如此左右为难着,便干脆两样都给了罢。”
徐应暄茫然地眨眨眼,下意识去看身边的表哥。
那卦先生也不多言,蘸墨落笔在黄纸笺上写下:
穷阴苦露,俱霁俱霖。
春花五福,雨晴自契。
梁玉君将牒文接过收好,当下又说了许多感激的话,徐文光便着人收拾客房,留卦先生在府中住了几日,临行又赠了盘缠衣物,那先生千恩万谢地去了。
徐应暄本以为只是场面上的往来,可没想自那时开始,他的许多贴身的挂饰、荷包上的绣样甚至冬日里戴的暖耳,总少不了一枝五瓣花。有时是他娘绣的,有时是他爹不知从哪儿寻来的玉件。
徐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