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笔账,我在心里记了十年又一年,念在你跟了我半辈子,我压了又压,忍了又忍。
我留你到今天,是给你改过的机会。
可你改了吗?如今南京城下大兵压境,国难当头,你不思抗战,还要对仲明动手,还要内斗!
你让我怎么再留你!
&34;
&34;委我错了!
我糊涂!
&34;
何应青的腿一软,几乎是哀求出声
&34;您看在我跟了您几十年的份上,再给我一次机会——&34;
&34;滚!
&34;常周泰指着他,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34;你给我滚到武汉去!
别在南京待了!
现在就滚!
钱大钧!
钱大钧!
&34;
钱大钧本就在书房外的廊下候着。
他听着里面的声音一步一步高起来,先是说话声,再是拍桌声,最后是那一嗓子炸雷似的&34;钱大钧&34;——他的心脏早已紧了半拍。
听见喊声,他小跑进去,一眼看见满地碎瓷和何应青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什么都明白了。
常周泰指着何应青,声音大得像在朝门外发令:&34;把他给我押送武汉!
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来!
钱大钧,叫警卫!
&34;
钱大钧不敢迟疑,转身喊来两个卫兵。
何应青被卫兵反扣住胳膊往外拖,军帽都掉在了地上,嘴里还在喊:
&34;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不能这么对我!
常周泰!
你不能这么对我!
&34;
那一声&34;常周泰&34;喊出来,书房里外的人都像被针扎了一下。
钱大钧后脊梁一凉,偷偷去看常周泰的脸色。
常周泰背转过身去,一言不发,只有肩膀微微起伏。
何应青的喊声沿着走廊传出去,越来越小,最后被门板隔断。
钱大钧连忙招呼下人重新沏了一壶茶端进去,见常周泰仍背身站着,他也不敢多留,低声说了句&34;您消消气&34;,便轻手轻脚退了出来。
走到官邸门外,夜风一吹,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门外停着一辆军用卡车,何应青已经被几个宪兵按着坐上了后车厢。
借着门廊灯,钱大钧看清了他手腕上那副明晃晃的金属手铐。
那个曾经在南京城里呼风唤雨的何部长,就这么被押上了卡车。
钱大钧在风里站了十来秒。
他忽然觉得有些怕。
他知道,这一次何应青是真的完了。
若说从前,常周泰留着何应青,多少还有几分制衡手下各方势力的意思——军政部那一大摊子,换谁来都不如他顺手。
可今天这一摔,摔的不是一只茶杯,是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旧账新账,一次全翻了。
何应青就什么都不是了。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在南京城内小心翼翼,从不踩线,从不让自己站错位置。
可何应青的今天,谁能保证不是自己的明天?
当夜,押送何应青的车一路开到了城北的军用机场。
一架运输机已经发动了,螺旋桨卷起的风把跑道边的枯草吹得伏倒一片。
何应青被押上飞机时回头看了一眼,南京城的灯火在舷窗外渐渐缩小,最后变成黑沉沉大地上的一小片光斑。
他想起许多年前,他第一次进南京城时,那时他以为,这座城市永远有他的一席之地。
飞机在云层里颠簸了一夜,天亮时分降落在武汉。
汉口方面早在夜里就接到了南京的密电,电文只有一行字:要犯一名,随军机押送抵汉,即派员至机场接押,不得有误。
保密起见,连姓名都没有写。
特务处派去接机的几名特务,天不亮就赶到了机场,把汽车停在跑道边,蹲在车里抽烟。
几个人猜了一路:什么要犯,值得连夜动军机?是抓了通敌的师长,还是哪个吃里扒外的政客?
飞机停稳,舱门打开。
从飞机上走下来的那个人,穿着深灰色中山装,没戴帽子,头发有些乱,双手背在后面。
几名特务揉了揉眼睛,谁都不敢相信:那张脸,没人不认识。
报纸上经常出现的大名鼎鼎的何部长!
那是军政部部长啊。
特务们慌忙立正敬礼,敬到一半,又觉得哪里不对,讪讪地把手放了下来。
何应青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那眼神里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空洞。
他没有说话,弯腰上了车。
当晚,几个接机的特务在住处凑了一桌,就着几碟卤菜喝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