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时候放,看他们心情。”
“您是第几等?”
陆诚问。
眼镜上下打量他:“您这身长衫,家里应该不穷。
头一两天就该有人来保您。
等着吧。”
陆诚没说话。
他知道没人会来保他——他爹刚给执政府捐了五百块,不登报声明“逆子”
就不错了。
第三天,果然没人来。
提审。
审他的是个穿长衫的文书,不是军人。
问文章谁写的,谁指使的,油印机从哪来的。
陆诚只答:“自己写的,没人指使,蜡纸是捡的。”
文书笑了笑,把文章拍在桌上:“这文风,不像现在的。
‘每一个拉车的、种地的、织布的人’——这话是孙文说的?”
“是我说的。”
“你?”
文书打量他
“北大国文系教习,陆诚,年二十三,江西南昌人氏。
你父亲陆敬亭,做丝绸生意的,上月刚给执政府捐了五百块善后会议经费。”
“令尊的意思,是让你出去之后,回江西。”
文书收起文章,“执政府宽仁,不追究学生无知。
但北大教习的位置,不能留了。”
陆诚沉默了一会儿。
窗户外,槐树影子在地上晃。
“文章呢?”
他问。
文书看了他一眼,把那张纸推过来指了指
“邵飘萍要去了。
明日的《京报》,副刊全文刊载。
他加了按语,说是‘血性文字’。”
陆诚笑了。
被押回禁闭室的路上,他脑子里就一件事:那篇文章,邵飘萍要了。
邵飘萍是谁?《京报》社长,敢骂段其瑞,也敢登李大昭的文章。
他要是真把那篇东西发出来——
陆诚靠在墙上,看着窗外那棵槐树。
他来这个时代一年多了,一直是个“看客”
。
看学生游行,看军阀打仗,看哥哥来拉他入伙。
现在总算留下点东西。
至于那东西能传多远,他不知道。
但至少,不是白来一趟。
三个月后,他被放出来。
阳光刺眼。
他站在西直门内,身上还是那件杭纺长衫,已经馊了。
口袋里有一块钱,文书给的,说是“遣散费”
。
他先去北大。
门房不让进,说“执政府来了命令,不准陆先生再回北大”
。
他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看着穿长衫的学生进进出出,没人认出他。
然后他去宣武门外,找《京报》馆。
邵飘萍不在,编辑说“邵先生去天津了,避风头”
。
但邵飘萍给他留了一封信,还有三十块钱。
信上只有一行字:“文字已传,君名已显。”
陆诚把钱塞回信封。
他不需要施舍。
最后他去的是阜成门内西三条胡同。
鲁迅住在那里,他是知道的——从课本里,也从北大的传闻里。
鲁迅坐在院子里,穿件旧棉袍,手里夹着烟,没点。
石桌上放着一叠稿纸,是《京报》的剪报,陆诚的文章。
“你坐。”
鲁迅说。
院子很小,一棵丁香树正开花。
“这文章,前半像政论,后半像檄文。”
鲁迅说,“但最难得的,是中间那段——‘孙先生之不幸,在于生前未见真正的国民’。
这话,不是读几本书能写出来的。”
陆诚站着,看着眼前的鲁迅。
和课本里长得一样。
那标志性的胡子。
作为一个喜好文学的大学生。
见到鲁迅。
怎么能不激动呢。
“我读过您的《狂人日记》《阿q正传》。”
陆诚压下心中的欣喜:“我来,是想问您一件事。”
“说。”
“用笔,能救中国吗?”
陆诚好奇,鲁迅弃医从文后的心理。
鲁迅点了烟。
火光一闪,又暗下去。
“我回答不了。”
他说,“我本以为,唤醒麻木的人,是第一步。
但现在看来,唤醒之后呢?他们还是奴隶,只是知道自己是奴隶了。”
他吐出一口烟,“你要去黄埔?”
“第三期没赶上。
第四期,还不知道。”
“第四期什么时候?”
“说是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