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一冻到底的黑河。
“出大事情了。”
余则成走到桌旁,低声说道,“日军要扫荡冀中,还有一车毒气弹,三天后从天津站车。”
翠平的手猛地一抖,手里拿的旧棉衣直直掉在地上。
她眼圈瞬间红了,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压低声音急促道:“毒气弹?!
那得害死多少乡亲和游击队?!
报啊!
赶紧给组织报!”
在冀中根据地的时候,翠平亲眼见过被日军毒气弹伤害过的乡亲,那浑身溃烂、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惨状是她一辈子的噩梦。
“不能报。”
余则成按住她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极其坚决,“海光寺的测向车就在街角转悠。
报机一响,情报还没译完,宪兵队就能把小院包围。
电台必须冷冻,一点火花都不能冒。”
“那……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毒气弹运过去?!”
翠平急得双腿直打颤,双手紧紧揪着围裙,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把之前组织留给你的那瓶密写药水拿出来。”
余则成轻声说道。
翠平愣了一下,随即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走到床头,从床板夹缝最深处摸出一个极其隐蔽的小木盒,取出一瓶看起来像清水的无色液体和一只极细的羊毫笔。
余则成接过药水,从旁边堆放杂物的纸箱里,抽出一张昨日包白菜用过的旧报纸。
那张报纸边缘有些破损,中间还沾着几处黄黄的菜叶渍和油污,看起来与市井街头随处可见的垃圾没有任何区别。
余则成将报纸平摊在桌上,蘸着透明的密写药水,在报纸印着药房广告和市井新闻的缝隙里,极其迅地书写起来。
他的手极稳,每一笔每一划都精准无误。
当年在南京和重庆练就的密写功底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日军特别军列的车次、车时间、沿途附靠小站、护送兵力配置以及毒气弹车厢的具体位置,被他压缩成了一行行看不见的代码,隐没在旧报纸脏兮兮的字里行间。
写完最后一个字符,余则成轻轻吹干了纸面上的微湿痕迹。
那张旧报纸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显得平淡无奇,甚至散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与菜叶腥味。
可谁又能想到,在这张被扔在地上都没人捡的破纸里,竟藏着关乎冀中几万军民生死的绝密天机。
翠平凑上前,看着那张毫无异常的报纸,咽了口唾沫,轻声问:“这废纸……怎么名正言顺地出城?现在城门口连装粪的车都要用铁钎扎三下。”
余则成将密写药水重新收好,看着窗外风雪交加的暗夜,淡淡地说:“越是宝贵的东西,越不能用宝贵的盒子装。
等明天的收破烂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