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知府大人,在自己的衙署里接待一个七品巡按,起身相迎,亲手奉茶,说话的时候腰弯着,声调矮着,句句带“大人”
的敬称。
一个七品官,能让四品知府折腰,这个位置的分量,他韩宜可比谁都清楚。
可韩宜可的回答却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多谢老丈美意,在下不想做官,在下打算去报馆做编务”
朱元璋的眼睛瞪了起来。
“你放着七品的御史不做,去一个两文钱的报馆当编务?”
韩宜可将桌上那份《金陵辣晚报》翻到了头版,用手掌在上面按了按。
“老丈有所不知,如今的御史台,上上下下藏了多少污垢,在下比旁人清楚。
陆仲彦那样的人,在御史台里绝非孤例。
在下就算做了巡按御史,弹劾的奏本递上去,还要经过中书省、御史台层层转送,中间但凡有一个人替被告说了话,那份奏本便石沉大海了。”
“可这份报纸不同。
两文钱,满城百姓都看得到。
写出来的文章,不经中书省的手,不过御史台的门,直接摆到了千家万户的饭桌上。
谁贪了银子,谁欺了百姓,白纸黑字印在上头,赖都赖不掉。
老丈,朝中的御史台已经烂了,在下倒觉得,这份两文钱的报纸,才是真正的御史台。”
朱元璋的面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的御史台被一个穷书生嫌弃了。
当着他的面嫌弃的。
朱橚却在旁边直起了腰。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报馆开业以来,罗贯中将编务料理得井井有条,可罗贯中毕竟是写小说出身的人,写得多了,见的人杂了,为人处世便圆滑了不少。
报馆缺的恰恰是一个敢往刀口上撞的人,一个正面硬刚不打弯的副编务。
韩宜可正是这块料。
“韩兄,巧了。
在下在报馆里也认识人,报馆正在扩充编务,副编务的位置空着一个,在下可以替韩兄引荐。
一个七品巡按御史,说到底管的也就数府之地,抠抠搜搜的,哪里比得上报馆的笔杆子,一篇文章便是天下皆知。”
朱元璋转头瞪着自己的儿子,面上的表情极其精彩。
这臭小子当着他的面跟他抢人。
他开出的价码是巡按御史,这臭小子开出的价码是报馆副编务,两个位置八竿子打不着,可从韩宜可的反应来看,人家分明觉得后者比前者值钱。
朱橚坦然地回视。
父子二人隔着一张茶桌对上了。
朱标在一旁端着茶盏,嘴角微微牵着,努力维持着温润长子的体面。
他已经在盘算回去之后怎么把今日这一幕讲给母后听了。
五弟和父皇当街打擂台抢一个穷书生,这桩趣事若是传到坤宁宫,母后定能高兴好几日。
韩宜可的目光在这父子三人之间转了一圈。
一个能开出巡按御史的位置,一个能安排报馆副编务的差事。
巡按御史是朝廷的官,能给他这个位置的人,在朝中的根基深到了什么地步?
报馆是吴王府的产业,能替报馆安排人事的,跟吴王府又是什么关系?
这几个人的来路,怕是比他先前猜的还要大得多。
韩宜可将这些念头压在了心底,面上不动声色。
……
朱元璋被自己儿子截了胡,气没撒出来,索性换了个话题。
“韩老弟,你既然对金陵官场的这些腌臜事知之甚详,可有什么地方能让咱亲眼瞧一瞧的?”
韩宜可的目光忽然锐了几分。
他打量着面前这位自称朱姓行商的长者,心里头转了好几道弯。
打听腌臜事的去处,这个问题问得蹊跷。
若是寻常人好奇,打听打听也就罢了。
可若对方本身便是那张网里的利益中人,引他说出来,便是往他自己的脖子上套绳子。
三年前的教训,他不会忘。
朱元璋显然看出了他的顾虑,眉头一横,转头朝朱橚抬了抬下巴。
“韩老弟只管放心,咱这个犬子,在吴王府当差办事,你说的这些情况,咱回头可以让他禀告给吴王知晓。”
韩宜可的神色顿时松了下来。
吴王的名号摆出来,果然比什么都管用。
赤勒川一战扬名天下,报馆替百姓张目,军户改革惠及将士,金陵城里从贩夫走卒到读书人,提起吴王殿下,哪个不竖大拇指。
“朱小兄弟在吴王府当差?”
韩宜可拱了拱手,面上的客气多了三分真诚。
“实不相瞒,在下想进报馆,本就是冲着吴王殿下去的。
在下替杭州和绍兴的百姓积了三年的冤屈,告官告不通,如今好不容易看到一条说话的路,自然要走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