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嘴上认错一边朝哥哥猛使眼色的样子。
朱元璋心头一动,秒懂了。
麻痹的东瀛,比警惕的东瀛更好打。
这小子要把东瀛人哄舒服了再动手。
如今北疆安定,宝钞渐稳,火器改良,大明的家底比三年前厚了何止一倍。
东瀛突然低头修好,无非是看大明腾出了手,怕了。
可大明又岂是他们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地方。
朱元璋当即顺着台阶走了下来,面上堆出了少有的和颜悦色。
“甚好,甚好,远人来归,朕心甚慰。
鸿胪寺好生安顿使臣,朝贡之仪依制办理。”
如瑶俯身再拜,退出了殿外。
……
使臣退下之后,殿中的气氛陡然变了。
刑部尚书开济从文班中出列,手里捧着一份案卷。
此人五十出头,面容清瘦,一部长须梳理得整整齐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清正自持的劲头。
在朱元璋眼中,开济是刑部里头少有的靠谱人。
“启禀陛下,凤阳暴乱的犯高峰、黄纲二人,昨夜已由凤阳府押解至京,三法司已完成初审,请陛下圣裁。”
“带上来。”
仪鸾司的校尉将两个人押进了殿中。
两人都戴着重枷,衣衫褴褛,浑身的伤痕还没结痂。
高峰被按着肩膀往下摁的时候,两条腿硬撑着不肯弯,仪鸾司的人在他膝弯处踹了一脚,才将他摁跪在了地上。
黄纲倒是自己跪了下来,可脊背挺得笔直,抬着下巴望着御座上的人。
朱元璋看着这二人,语气平淡。
“死到临头了,你们二人还有什么话要说。”
高峰抬起脸来,被铁枷磨出血痕的脖颈上青筋凸起。
“你就是朱元璋?”
殿中的空气凝了一瞬。
直呼天子名讳,这是满朝文武活了半辈子都不敢碰的忌讳。
开济厉声喝道:“放肆。”
朱元璋抬了抬手,制住了开济,目光落在高峰脸上。
“我就是朱元璋,当今大明的皇帝,你且说说你的来路。”
高峰嗤笑道:“和你差不多,都是活不下去了才造反的泥腿子。
我也要过饭,也当过和尚,就是运气没你好。”
殿中的空气僵了一瞬。
朱元璋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下颌的肌肉绷了一下。
“出言不逊,念在同乡的份上,朕姑且饶你这一句。”
“你不就是东乡的朱重八吗?”
高峰歪了歪嘴,“行,我佩服你,替我们凤阳人挣了脸面,可犯在你手里的,你饶过谁啊。”
“拖下去,斩。”
仪鸾司的人上前架住了高峰的胳膊。
高峰仰头大笑,笑声里满是不屑与凛然傲骨,被拖出殿门的时候,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半点不肯折腰。
黄纲跪在地上,看着同伴被拖走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凄然道。
“不就是人头落地,某也去得。”
他刚要起身,朱元璋的声音从御座上传了下来。
“站住。”
黄纲的动作顿住了。
朱元璋从御座上走了下来,一步一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身后的仪鸾司校尉要上前护驾,被他摆手挡了回去。
“你可读过书?”
黄纲抬头看着面前这个穿着龙袍的人,隔了这么近,能看清他鬓角的白和眼底的纹路。
“认得几个字。”
“你那个弟兄说,你们是活不下去才造反的,何至于此。”
黄纲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的话。
“我们一千二百人修凤阳城墙,四个月,饿死了一百多,生病又死了一百多,不反又如何?”
“劳役不是有粮饷的吗?”
“粮饷?”
黄纲的声音陡然拔了上去,“两个千户串通一气,四个月的口粮克扣了大半,下来的那点东西,半个月便吃完了。
后头的日子全靠自己身上带的盘缠去买吃的,没带钱的只能饿着肚子干活,饿急了便吃草吃树叶子。
等盘缠也花光了,去找千户讨粮饷,不但不给,还打死了我们两个领头的。
你说,我们不反活得下去吗?”
朱元璋的眉头拧了起来:“你们为什么不去告官。”
黄纲抬起头来,和朱元璋对视了一瞬。
“你朱元璋当年造反的时候,为什么不告官呢?”
华盖殿里里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风过檐角的声响。
朱标的身子往前迈了半步:“大胆。”
朱橚站在班列里,面上纹丝不动,心里头却翻了个浪。
骂得痛快。
这份不要命的蛮劲,颇有本王的风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