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说了句什么,叫水声盖过去,听不真。
门里没应。
水声一阵大,一阵小。
门板上慢慢熏出一层雾,从底下往上,越结越厚。
曹小飞从床上坐起来,抓过床头那部电话,让总机转了餐厅。
“酸菜白肉,带血肠,来一锅。”
他跷起腿,眼睛往卫生间那扇门那边瞟,“再要条鲤鱼,红烧,别太大。”
“虾盐水煮,拍个黄瓜,两碗米饭,送上来。”
卫生间的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工夫不大,门上敲了两下。
服务员推来一辆小餐车,托盘上扣了保温罩,白瓷碗碟磕出轻响,两只杯子倒扣在托盘角上。
曹小飞把门开大,餐车让进屋。
服务员把单子递过来,在上头签了个名,又从兜里摸出张票子塞过去。
服务员带门出去,轮子声在走廊上远了。
餐车停在床边上,保温罩扣得严严的,罩面上凝着一层细小的水珠。
妈妈从卫生间出来,浴袍裹到膝盖,头发擦得半干,披在肩上。
曹小飞在床边坐下,从柜上的烟盒里磕出一支,叼在嘴上,手摸到兜里的火机。
火还没够着,烟叫妈妈从嘴边上取走了。
“才多大,就学这个。”
她把那支烟搁回烟盒上。
曹小飞把火机捏住,冲着妈妈傻笑。
“原来有人管着是这样。”
保温罩掀开,热气腾起来。
曹小飞把餐车推到窗前,两个人在茶几边坐下,一人一碗米饭。
曹小飞把虾转到自己跟前,剥了壳,虾肉搁进她碗里。
又把鱼肚子那块夹过来,筷子尖把刺一根一根剔出去,剔完才往她碗里送。
“妈,你头发披着,跟明星似的,就那个……”
他皱起眉想了想,“许晴。”
妈妈笑了一下,嘴角边两个梨涡,浅浅的,一闪就没了。
“吃饭。”
她说。
碗里的虾肉堆了两三块,她夹了一筷子酸菜。
酸菜筋道,就了两口饭,她把筷子搁到碗沿上。
“饱了?”
“嗯,你吃吧。”
曹小飞也不劝,把鱼肚子上剔净的那块拨进自己嘴里。
托盘上,她那副碗搁在一边,米饭下去一个角,虾肉剩了两块,鱼汤上浮一层细细的油花。
他没吃完。
妈妈起身,把剩下那半扇窗帘也拉开一截。
外头是市里。
楼一片一片铺过去,楼当间夹几棵树,街上的车指甲盖大,一辆挨一辆,从街口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
正是晌午,楼房的影子缩回墙根底下。
“喜欢吗?”
曹小飞放下碗,从她身后揽过腰身。
“嗯。”
妈妈的手在帘子上搭了一下,才收回来。
新拉开的那截窗帘垂在她手边,叫窗外的光镶了一道亮边。
曹大奎这头,车拐进城南一条窄街。
停在一栋楼跟前。
楼不算新,外墙的下半截起了皮。
贾全的律师事务所在三层。
楼道窄,两边墙上钉了一排牌子,铜底黑字,一块挨一块。
门口一条长条椅,两个人,膝盖上各摊一沓纸,谁也不说话。
打一间虚掩的门里头,漏出话来,一个说,一个问。
“……你别找庭长了,没用。”
“那找谁?”
“找谁都一样。
东西递上去,人家原样退回来,一个字不说。”
里头停了一下,又出来两个字。
“等吧。”
接待室在走廊尽里头,一组沙发、一张茶几、墙上一部电话。
贾全已经在里头等了一会儿。
藏青西装,无框眼镜,头发抿得一丝不乱。
腿边一只公文包,擦得亮,搭扣松开一道口。
手边一只白瓷杯,水续过两回,茶叶沉在底上。
见人进门,他把手边那部手机按了两下,反扣到茶几上。
曹大奎进屋,在沙发上坐下,占去大半。
桌上没有稿子,几张空白的纸、一本硬壳本、一支笔,纸边裁得齐,不是厂里的头纸。
茶几上,那部手机反扣,屏幕朝下,天线上翘一点。
贾全把纸摊开,拧开笔,在纸当间划了一道竖线,分两栏。
栏头上一边写一个字:接,留。
“接这边。”
他一边写一边念,“设备,订单,客户名录。”
“设备,六百万。”
笔尖在纸上落下一个数。
“地,七百八十万。”
“仓库里那批成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