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监护仪上,绿线一下子抖起来,波形高一下,低一下,那排数字跟着往上蹿:92,104,118,还在往上拱。
旁边的血压也上去了,150,98。
妈妈低着头,拿袖子在眼角按了一下。
没看那台机器。
手放下来的时候,看见自己手背那块青,把手翻过去,手心朝下,压在被子上。
屋里又静下来。
机器还在响,那排数字还悬在高处,没有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妈妈把气顺平了。
握着的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
又重新握起来,握紧。
坐在那儿,好一阵没动。
那排数字还悬在高处,没抬头看。
妈妈的肩膀,慢慢塌下去一点。
站起身,去墙角打了半盆温水,绞了条毛巾,走回来,在床边坐下。
拿热毛巾,给爸擦脸。
手在热水里浸了浸,焐热了,才去碰他的脸。
从额头擦起,慢慢往下,过眉骨,过眼皮,过鼻梁,到下巴。
擦得慢,一下,一下,手放得轻,动作也慢。
鼻子上沾了点东西,拿毛巾角,轻轻给他拭了。
擦完了脸,把毛巾翻个面,又擦他的手。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擦到手背那根针,放轻了,绕着针管,一点一点,把贴布边上的药渍擦净。
擦完,把毛巾放回盆里,伸手,理了理他额前的头发。
头发长了,往一边倒,用手抿了抿,抿到一边去。
妈妈把爸那只手放回被子里,盖好,隔着被子,拍了拍。
手没拿走,搭在被子上,低低地说话:
“别惦记,家里有我,塌不下来。”
“延延有我。”
翻来覆去,就这两句。
床上的人不动。
床头那台监护仪上,数字一点一点往下退:118,110,104。
绿线还抖着,抖得没先前凶,可到底没有落回72。
妈妈没留意那些数字。
把毛巾端去倒了,又走回来。
重新在床边坐下,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眼泪在眼眶里转,仰了仰脸,没让掉下来。
又拿袖子,在眼角按了一下。
妈妈直起身,把衣裳理了理,正了正,说:
“你睡吧。
我上外头,看看医药费去。”
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停住,折回去,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光从那道缝里进来,落在床尾,屋里亮了一点。
走回门口,又回头,最后看了他一眼。
床上的人还是那样,闭着眼,胸口一起一伏。
拉开门,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门合上的那一瞬,妈妈隔着门上的玻璃,又往屋里扫了一眼。
床头的监护仪还亮着,那排数字,还停在104上下,没有下来。
在门口站了站,把腰直起来,才顺着走廊往外走。
步子不快,落地是实的。
县政府那间小会议室,长条桌,铺着绿呢子台布。
台布洗过多少回,边角起了毛,有一处烟头烫出的小洞。
白瓷茶杯一溜排开,茶水续过,烟灰缸里戳着几截烟头。
暖水瓶立在桌角,塞子半掀着,冒着一线白气。
吊扇在头顶慢慢转,转得桌上的纸角一掀一掀。
窗户半开,外头的太阳白花花。
蝉声有一搭没一搭,叫得懒。
书记周治平坐主位,手边搁着那只保温杯,杯壁上茶垢厚厚一圈。
县长赵满囤坐他右手,白衬衫,下摆掖得一丝不苟。
副县长何守正挨着赵满囤坐下,把笔记本摊开,钢笔搁在纸上。
对面是财政局局长袁树声、公安局局长孙朝林。
县政府办公室主任郑立群坐在门边,面前一个本子,一支笔,管记录。
他那个位置,进出的人都从他跟前过。
周治平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才开口:“改制到了节骨眼上。
各口把情况过一遍,有困难的,摆到桌面上来。”
老袁先说话,就两句:“财政上这个月能挤的,都挤给改制了。
别的口,往后放放。”
他说完,谁也不看。
孙朝林报了两句治安,也是平平。
何副县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记的都是数。
轮到何副县说机械厂那头。
他翻了翻本子。
“评估公司这礼拜进场。
职工安置的底数也摸完了,四千号人,内退一批,买断一批,剩下的进新厂。
眼下还稳。”
周治平听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