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裳湿透了,贴在肉上。
曹小飞拎着那只空奶茶袋子走在前面,回头说:“妈,咱走着,看电影去。”
柳河影剧院在十字街路口,红绒布门头,晚上亮着两排灯。
售票口的小窗开着,玻璃上贴着张手写的场次。
当晚放的是《生死抉择》,2000年夏天全国都在看的那部反腐片,机关单位包场,散客也买票。
县里这场人不多,稀稀拉拉,前两排坐着两三对高中情侣,几个社会青年搂着姑娘坐在当中。
妈妈和曹小飞坐在后排靠边,前排空着,隔了好几排。
电影开了头。
前两排那几对,人影挨着人影。
靠过道那对先闹起来。
男的胳膊伸过去,从背后搂住女的腰,女的扭着躲,压着嗓子笑:“别闹,有人。”
那只手没出来,顺着腰往上,隔着衣裳,按在女的胸口上,一下,一下,揉。
女的腰软下去,贴着那只手,不动了。
男的又凑过去,嘴贴上女的耳朵,低声说:“就一下,没人看咱。”
女的捶了他一拳,低低地笑。
过一会儿,两个头凑到一处,亲上了,水声响起来,又响又黏,啵啵的。
女的从喉咙里漏出一声“嗯”
,嗯声拉长,抖了一下,又压下去。
隔几排那一对也靠到了一处,男的把手伸进女的外套底下,女的低头,往男的肩膀上靠。
有人磕瓜子,脆响一声接一声,壳落在脚底下。
妈妈坐在后排,都听见了。
坐直了,眼睛盯着银幕,一只手落在膝盖上,指头一圈一圈捻着裙边。
那些声音隔着几排椅子往耳朵里钻,钻得坐不住。
衣裳底下,乳尖一点一点硬起来,藏在罩子下,夹了夹胳膊,两条胳膊在胸前拢了拢。
两条腿并了并,并紧,又悄悄松开一点,咽了口唾沫,把脸往暗处偏了偏。
曹小飞凑过来,声音压得低:“妈,怎么了?”
“热。”
曹小飞不揭穿,只笑了笑,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
曹小飞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放下去,坐直了,问:“妈,你跟我周叔,是自由恋爱不?”
妈妈没看他,银幕的光一明一暗地落在她脸上。
抿了抿嘴唇,才说:“媒人介绍的。”
曹小飞“哟”
了一声,往妈妈那边歪了歪:“那怪可惜的。
妈长得这么好看,媒人随便一指,就嫁出去了。”
妈妈躲了躲,声音压着:“瞎说啥。”
“头一回见面在哪?”
“在他厂门口。”
“他当时穿的啥?”
妈妈想了想:“蓝褂子。”
曹小飞咂了咂嘴,一脸嫌弃:“蓝褂子。
头回见姑娘,也不拾掇拾掇。”
妈妈叫他说的,脸上挂不住,把头低下去:“你周叔人是实诚。”
“实诚有啥用,”
曹小飞说,“他又不会哄人。
妈,他哄过你没有?”
妈妈盯着银幕,灯光一晃一晃,落在脸上。
曹小飞不依不饶,胳膊肘支着扶手,把脸凑到跟前,声音压得又软又黏:“妈,你说,他哄过你没有?”
妈妈往后缩了缩,脊背抵住椅背:“你问这些干啥。”
“我就想知道。”
曹小飞说,“妈,你相中他哪一点?”
“哪有什么相中不相中的。”
妈妈声音低下去。
“那不就得了。”
曹小飞晃了晃脑袋,“媒人说的,凑合过的。
妈,你活了这些年,还没人正儿八经追过你吧?”
妈妈叫他这句话堵住,半晌,憋出一句:“那是过日子,哪像你。”
曹小飞伸手,勾住妈妈散在肩头的一缕头发,绕在指头上,一圈,又一圈:“今天跟我一块开心不?”
妈妈人一僵,抬手把头发从他指头里抽出来,声音板起来:“小飞,没大没小的。”
他手收回去,声音却不肯软,黏糊糊的:“我说真的。
妈,你跟他,拉过手没?”
妈妈停了停:“没有。”
声音很轻。
说完,低头看自己的手,白天这只手叫他牵过,叫他抓过,这会儿搁在裙摆上,把它往裙摆底下藏了藏。
曹小飞看见了,把手从扶手上伸过去,隔着裙子,轻轻按在那只手上。
妈妈没抽开,就那么让他按着。
银幕上亮起来,两个人的手,一小半照在光里。
银幕上,北方某省会的中阳纺织厂,上千工人在厂门口请愿,市长李高成回厂调查,一层一层挖出厂班子的集体腐败,他自己的妻子也卷在里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