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县城里有没有什么工程需要人?修路、修渠、修城墙?让流民去干活,官府出粮,以工代赈。”
周明远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了下去:“以工代赈是个好办法,但修路修渠需要银子。
县衙的库房你去看过吗?空的。
别说工钱,连老鼠都饿跑了。”
“不要银子,只要粮食。”
张不言说,“你从府台那里申请一批赈灾粮,说是用于以工代赈。
府台怕流民闹事,十有八九会批。
粮食到了,你就组织流民干活,干一天活一天粮。
他们有了粮,就不会闹事。
工程做完了,县城的基础设施也改善了,一举两得。”
周明远愣住了。
他盯着张不言看了好几秒,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然后猛地一拍桌子。
“张先生,你这个办法,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因为你是县令,不是工头。”
张不言笑了笑,“你们当官的,想问题总是从官面上去想——安置、编户、遣返。
我是干活的,想问题就从干活的角度去想——有活干就有饭吃,没活干就饿肚子。
就这么简单。”
周明远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趟,走得很快,官袍的下摆在腿边甩来甩去。
他的脸上不再是之前的愁容,而是一种兴奋的、跃跃欲试的光。
“以工代赈,以工代赈……”
他嘴里念叨着,越念越快,“这个办法好,好就好在名正言顺。
流民不是吃白食,是干活换粮,谁都说不出什么。
孙家想反对也找不到理由——我修路修渠是为了县城,是为了百姓,他们要是反对,那就是与民为敌。”
他停下来,转身看着张不言,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张先生,这个办法,是你想出来的。
这件事,我想请你来牵头做。”
张不言没有立刻答应。
他端起茶碗,现茶已经喝完了,碗底只剩一些茶叶梗子。
他把碗放下,看着周明远。
“周大人,我牵头可以。
但我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流民的组织、管理、分工,我说了算。
你不能让王魁的人……也不能让孙家的人……”
周明远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可以。”
“第二,粮食到了之后,分配权在我。
我说给谁多少就给谁多少。
你信不过我,这件事就做不成。”
周明远咬了咬牙:“信得过。”
“第三,”
张不言看着周明远的眼睛,“这件事做成之后,我要一个正式的身份。
不是流民,不是黑户,是青石县的百姓。
户籍、地契、路引,一样都不能少。”
周明远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成交。”
张不言握住了他的手。
这一次,握得比昨晚更紧,时间也更长。
松开手之后,张不言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阳光从外面涌进来,照在书桌上,照在那堆文书上,照在周明远那张瘦削的脸上。
周明远眯了眯眼,但没有躲开。
“周大人,”
张不言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的院子,“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你说。”
“你刚才说,你在青石县五年,一件事都没做成。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
久到张不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带着苦涩的声音。
“因为我没有自己的人。”
张不言转过身,看着他。
“那你想不想有自己的人?”
周明远抬起头,看着张不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照在他脸上,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像是在光。
“想。”
他说,“做梦都想。”
“那从现在开始,你有了。”
张不言说,“我不是你的人,但我是你的合作伙伴。
你帮我,我帮你。
你做你擅长的——当官、文、应付上面。
我做我擅长的——干活、管人、解决实际问题。
咱们各司其职,各取所需。”
周明远看着张不言,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是昨晚的苦笑,也不是之前的涩笑,而是一种真正的、自内心的、带着一丝孩子气的笑。
“张先生,”
他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