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酒,抿了一口,满意的眯起了眼。
这酒极好。
“这金梁晓月,我陪大哥看过好些回。”顾晞舒服的伸直长腿,抿着酒,仰头看着半弯的弦月。
“王爷经常出来吗?”李桑柔有几分意外。
她到建乐城将近两年,从来没听说过那位大爷出过那座皇城。
“很早以前了。”顾晞的话顿住,沉默片刻,才接着道:“那时候,姨母刚刚大行,大哥开始修道,修的很虔诚,常常让我推着他,到这儿来看拂晓的月色,说是,天地精华所在。”
李桑柔沉默听着。
那位大爷的腿,那场病,以及,一切,都不能多想,她不但不想触碰,连靠近都不愿意靠近。
她离这种事儿越远越安全,再说,搅进这种事里,实在没意思。
“大哥喜欢坐在金梁桥上,就是那里,仰头看着天上的寒月,一动不动,那时候,大哥瘦得很,我等在桥下,常常看着看着,就哭的不能自抑。”
李桑柔低低叹了口气。
站在云端的人,和深在泥潭中的人,某些悲喜,是一样的。
“姨母走的时候,我和大哥都在旁边,阿玥没在,姨母说,阿玥肯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说她想安安静静的走,不想听到哭声。”
“先章皇后,也就三十出头吧?”李桑柔想着顾晞和顾瑾的年纪。
“嗯,三十五岁。正当年。”顾晞往后靠在椅背里,慢慢抿着酒,抿完一杯酒,欠身又满上,才接着道:“章家人,长寿的也有,极少。”
“文家有不少少年将军在军中,章家呢,都有什么人?”李桑柔想着这个章字,忍不住问道。
姓章的文臣武将,她好像一个都没听说过,一个都没有!
“章家……”顾晞拖出个长尾音,片刻,笑道:“说起来话就长了,反正咱们今天也没什么事儿,就说说闲话儿。
天下大致安稳下来,是从南梁杨家借一场婚礼,屠了文氏一族,一统江南之后,离现在,也就百年左右,还不到百年。
百年之前的七八十年里,天下群雄纷争,战乱四起,民不聊生。
一百二十年前吧,沂州淮扬一带,有一位姓方的镖师,带着同乡族人,竖旗自立,筑城自保,方镖师有勇有谋,很快就成了一方势力,投奔者很多。
方镖师自立之后家。”
李桑柔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顾晞笑起来,“姨母就是方大当家嫡亲的曾外孙女。
方大当家的丈夫姓何,嫁进章家的这位何氏曾祖也是个见识不凡的,嫁入章家后,从不提起过往身世。
章家是书香耕读之家,从何氏曾祖起,章家人三代之后,就离开泰州,移居各地,只在每五年修谱时,才齐聚泰州,共祭先祖。
姨母这一支,人丁稀疏,姨母是独女,唉。”顾晞低低叹了口气,“说起来,”顾晞提高声音,“当初,文家残余的子弟以泰州为家,也是奔着何氏曾祖去的。
文家和章家,虽极少联姻,却是通家之好。
我母亲就是在章家长大的,被先章皇后视为嫡亲妹妹。”
“这位方大当家……”李桑柔想说什么,却又觉得无话可说,这位方大当家,令人仰视,却又让人心酸。
乱世之下,她护得一方平安,何等艰难,最后的解脱,是真正的解脱,也确实解脱了,直到今天,京东淮南一带,一直安居乐业。
“姨母给方大当家写过传略,大行时带走了,我没看到,大哥看过。
姨母,”顾晞的话哽住,好一会儿,才接着道:“我那时候小,姨母刚走那两年,大哥常常和我说姨母,一说起来,就是大半天。
姨母不是一般的女子,她嫁给皇上,是因为皇上未来将登上大宝,君临天下,姨母说,皇上是可以辅佐之人,她要辅佐他一统天下,做一位能以祖为庙号的雄主。
可惜……”
李桑柔看着顾晞,欠身过去,用杯子碰了碰顾晞的杯子,“不说这些了,喝酒吧。”
“好。”顾晞冲李桑柔举了举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没想到世间还有这样一位方大当家。”李桑柔满上酒,连叹了几口气,“方大当家之后,唉,大当家这个称呼,谁还配得上?
我最好改个称呼,不能再让他们叫我大当家了。
我配不上大当家这三个字。可是,改叫什么好呢?帮主?掌柜?大姐?”
顾晞呆了一呆,随即哈哈笑起来,“配不上这个称呼的人多得是,轮不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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