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脸上露着无穷凄惶颜色,哽咽说道:“老爷孤身在此,竟没有一个亲信的人,可以帮助老爷办事。衙门口的勾当,全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勾当,我只愁老爷被他们欺负。老爷第一多带些银钱在身边,随时可以使用。老奴不才,情愿跟着老爷一同过江,随机应变,替老爷料理些事务,小人才可以放心。”素君见老苍头义形于色,心下也觉得十分悲感,勉强笑说道,“承你好意,我很知道。但是这件事虽然重大,道不得个问官便不分皂白,就办我一个陷害人命的罪名,讯过一堂,我少不得依然返寓。况且寓中除得你在此照应门口,更有谁可托心腹?你跟随我渡江,也无济于事,你还是好好在寓中听我消息吧。”老苍头见素君不允带他渡江,也不敢勉强,只怏怏地走出去,同县差讲话去了。
素君在房里果然就带了些银钱,又将梅礼给他的那篇萧楮卿的口供紧紧揣在怀里,走出来同那些县差打照面。县差便簇拥着素君径自往夏口厅去复命。此番那些县差,大家都已受了苗子六的贿嘱,绝不似初次对韩素君光景,严声厉色地向韩素君呵斥。渡江之后,看看日色衔山,华景街上已是万家灯火。那些县差且不容素君径赴厅署,早拣了一座小小酒楼,大家哄然坐下。没有一会儿工夫,陆陆续续的又来了许多差役,不下三四十人。霎时将一座酒楼占得满满的,呼酒催菜,吃得好不热闹。将韩素君另搁在一副坐头上,冷冷清清的,却也没有人去理会他。素君略为开口向他们询问厅长几时升堂提讯,他们劈口便骂素君不达时务,怪不得做出谋财害命的大案件出来。“我们看你是斯文人,不会上你刑具,便是造化。你若再不识好歹,我们有的是锁链,停刻便将你锁得起来,看你还敢同我们啰唣。”几句话将素君说得默默无语,只得坐在一旁,低着头默自盘算,只希望从速见了县官,将自己被诬的缘由,一一说出,或可脱离这祸。
正在沉吟间,他们已是吃得盘空食尽。少顷堂倌走过来算账,已有十九元之多。一个差役便向素君索钱。素君哪里敢怠慢,立时取出钱来开发。趁这个当儿,便又催他们领自己到署里听审。内中又走过一个差役,向素君喃喃骂道:“你这厮真没有道理,一个厅长大老爷是你自家做的,要问就问,要审就审?县大老爷不吩咐我们提你进去,我们敢擅自去催促?你且莫忙,有你的还是有你的,大老爷不怕你逃跑了,你还怕大老爷逃跑了吗?”一句话将满楼的人说得哄然大笑起来。素君不得已,也就冁然一笑。
内中恰好有个差役,忽然打了两个呵欠,嘴里便嚷起来说:“哎呀!酒菜虽然多谢我们这韩先生,只是烟瘾又发作了,诸位有同志的,可一齐邀约韩先生到柳华居烟馆子里去坐一坐罢。”话未毕,只听见一声吆喝,果然大家都站起身子,向外就跑。素君忙拦道:“这却不能奉陪,兄弟于此道很是深恶痛绝,万一再到那些龌龊地方去走动,将来又有何面目去见别的朋友?请诸位担待些,各人自便罢。”众人齐道:“这个如何使得?我们有公事在身,万一跑去过瘾,你先生再乘便溜跑了,见了老爷,拿什么东西前去销差呢?”韩素君道;“诸位放心,我若是想溜,如何肯同诸位到此?”众人又道:“不好,不好。画虎画人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先生不同我们走,那是做不到的。”于是大家做好做歹,依然簇拥着素君下了酒楼,另行到了柳华居,将素君安置在一盘炕上坐着,他们早横七竖八,都睡到烟榻上去了。一霎时吞云吐雾,好不热闹。此时只把个韩素君气得脸上铁青,又不敢同他们较量,只垂着头一不发。其时已近三更时分,素君异常愤懑,到无聊时候,只浩然长叹,百忧煎心,几乎落下泪来。
约莫又坐了一会儿,忽然见房外倏地走进一人,大家嚷起来,都喊着:“刑房都老爹到了。”便有起身上前寒暄的。素君偷眼看那人,生得獐头鼠目,年纪约莫有五十多岁。大剌剌的并不同那些人过于接洽,却笑吟吟地向素君拱了拱手。素君也急便立起来还礼。那人将素君细细打量了一番,又问素君姓名,便同素君对面坐下,殷殷勤勤地问那案中原委。素君猜道:“这人定是衙门中有势力的。”于是也问他名姓。那人笑道:“我姓郁,名字叫作天保。原是山东人氏,久居湖北,已在湖北落籍。早年便向这夏口厅刑房里做缺,熟谙讼事。闻得韩先生因案牵累,很是替先生不平。若不见弃,肯将这事同我斟酌,我郁天保没有不替韩先生尽心的。”素君见他说得慷慨,遂将前后事迹叙述一遍。郁老爹笑道:“这不过是一件疑案,并不曾坐实先生真个陷害人命。但是衙门里的性质,却也未可拿得把稳,尽管有诬良为盗的。在我替先生思量,还是宜私下和结为是。但不知可曾有人出来做鲁仲连吗?”素君叹道:“谁也不思量私下和结,前几天也曾托过一个朋友,兄弟慨然出了八十元,那个朋友允我无事。不知如何,今日又有差役向兄弟寓中提兄弟到来候讯。正是:
他年只识书生贵,此日方知狱吏尊。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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