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怡正微闭着双眼闭目养神。
酒吧的音乐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被耳膜过滤成一阵一阵的嗡鸣。
像潮水,涌上来,退下去,又涌上来。
她靠在罗桑肩上,呼吸很轻,很慢。
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
手指搭在他手心里,十指交错。
手机震了。
不是微信消息的那种震动,是来电。
持续的,不肯停的。
屏幕亮起来。
光从包里透出来,在她脸上映出一小片白。
她缓缓睁眼,伸手进去摸。
手指碰到冰凉的屏幕,那两个字在指尖下烫着她——
妈妈。
裴怡一整天都不接她妈妈电话,也不回消息。
但她又怕她妈担心,只是晚上八点多时候回了句
你别管了,我一个人静静。
就再没然后了。
她妈打了一个,又一个。
打到第三个的时候,裴怡的手指悬在屏幕上。
没有接,也没有挂。
她妈原本以为她今天一天都和齐云萧在一起。
一直到晚上才知道,原来她大早上就收拾行李跑路了。
音乐太吵了。
她是去门口接的她妈妈的电话。
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外面的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
她站在门口,把手机贴在耳边。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远,又很近。
她妈在说什么,她听不太清。
只听见一些断断续续的字词飘过来——
不听话,跑那么远。
担心,失望。
那些字词像针,一根一根地扎在她心上,不疼。
但密密麻麻的,扎得她喘不过气。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说什么都是错,说什么都像是在伤口上撒盐。
也许裴怡其实很爱她妈妈。
可是一旦靠近母亲,她又感到窒息。
她很矛盾,母亲的情感世界没有健康的出口,而她作为孩子成为了唯一的承接者。
她从小一边听着母亲对父亲的控诉,一边压抑着自已的无助,还要努力扮演“安抚者”。
像个小大人似的。
那些年,她听过太多不该听的话,见过太多不该见的眼泪,承受过太多不该她年纪承受的重量。
当裴怡成为母亲的情绪出口,那她的情绪出口又在哪里?
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包括她自已。
电话挂了。
屏幕暗了,又亮起来,她妈又发来一条消息。
很长,她没看,只是把手机塞回包里,推门进去。
音乐又涌过来。
她走回卡座,坐下来。
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壳。
罗桑看着她。
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看不见表情,只看见嘴角往下撇着,像一把被压弯的弓。
“怎么了?”他问。
“没事。”
她显然不想说。
他也就识趣不问了。
程橙和徐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酒吧营销带着喝到别人桌上去了。
那桌离他们不远,隔着几张沙发,坐着一群不认识的人。
男男女女,搂搂抱抱。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程橙的笑声从那边飘过来。
像一根针,穿过音乐,扎进裴怡耳朵里。
徐页举着一杯深蓝色的液体,和旁边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碰杯。
笑得像个地主家的傻儿子。
都是陌生人,酒肉朋友,泛泛之交,他们倒也乐得自在。
那酒吧营销是个会察观色的,见俩小金主的朋友闷闷不乐坐原来那卡座上,便抽身回来安抚。
他穿着潮牌,大背头梳得油光锃亮。
脸上挂着那种职业化的、挑不出毛病的笑容。
他弯着腰,凑到裴怡面前。
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她听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