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烧得正旺,铸铁壁上泛着暗红的光。
苏清雪趴在炕桌上,小本子翻到,旁边是一个陌生的签名――刘海波。
她一行一行往下读,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为保障社员口粮供应,即日起严格管控饲料粮调配。各户私养牲畜饲料供应量,在原有基础上削减百分之九十……”
百分之九十。
苏清雪的手指收紧,纸张边缘陷进她的指甲缝里。
陈秀兰凑过来看了一眼,整个人僵在那儿。
她下意识扭头,目光穿过窗户上的玻璃,落在后院猪舍的方向。
那里头,七只猪仔正拱着食槽哼哼唧唧。
刚活过来的。
二叔陈宝国一把夺过文件,老花眼凑上去看了两遍,青筋从太阳穴鼓出来。
他攥着拳头砸在桌面上,茶缸跳起来磕在炕沿,水泼了半桌。
“这他娘的是要逼死人!”
二婶赶紧拽他胳膊。
希月吓了一跳,抱紧怀里的大黄往陈峰身后缩。
苏清雪没说话。
她把文件翻过来又翻过去,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刘海波。
不是刘科长。
但她记得陈峰提过,刘科长有个表亲在公社。
她攥着文件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王大拿叹了口粗气,压低嗓门。
“峰子,这明摆着冲你来的。”
他伸手把门带上,挡住外头的风,声音又低了几分。
“那个刘海波,上个月刚从县里调过来的,副主任。我打听过了,跟被你撸掉的刘科长是表兄弟。”
陈峰没接话。
王大拿搓了搓手,接着说。
“你这摊子铺得太大了。缝纫机、皮货厂的合同、解放卡车进村……全村都看着呢。眼红的人不止一个两个。”
“我的意思是――”
他顿了顿,看了眼后院方向。
“先忍忍。处理掉几只牲口,避过这阵风头。等开春政策松动了,再――”
“拿叔。”
陈峰开口了。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张被苏清雪攥皱的文件,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很慢。逐字逐句。
屋里没人出声。炉膛里的煤块塌了一下,迸出几粒火星。
陈峰把文件叠好,齐齐整整,三折,递还给王大拿。
“拿叔,多谢你跑这一趟。这事儿我心里有数了。”
王大拿愣住了。
他盯着陈峰的脸,想从上头找出慌张、愤怒,或者至少是一点焦躁。
没有。
陈峰从兜里摸出那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
“抽根烟,暖和暖和。”
王大拿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没点。
他还在等。
等陈峰发火。等他拍桌子。等他说要去公社找刘海波拼命。
陈峰划了根火柴,给王大拿点上。
火光映在他脸上,眉眼舒展,嘴角甚至带了点弧度。
“拿叔,那文件上写的啥,您再帮我念念?”
王大拿被问得一怔。
“削减公社粮站的饲料供应――”
“对。”
陈峰掐灭火柴,弹进炉膛。
“公社粮站的。”
他竖起一根指头。
“它没说,不许我自己想办法找食儿吃吧?”
王大拿嘴里的烟差点掉地上。
他猛地抬头,瞳孔缩了缩,盯着陈峰看了三四秒。
陈峰转过身。
苏清雪站在炕沿边,两只手绞在一起。陈秀兰坐在缝纫机前,眼眶发红,指甲掐进掌心。
他看着她们,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怕啥?”
他抬手朝窗外一指。
窗外是黑沉沉的夜,老龙口的山脊线压在天边,连星星都被山影吃掉了。
“公社那点掺了沙子的棒子面,我还嫌喂我的猪仔糟蹋东西呢。”
他收回手,掰着指头数。
“山上的橡子,磨成粉,比玉米面顶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