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没有因那场大火消散分毫,反倒愈浓稠泼洒开来,整座京城如同被关进一座巨大囚笼。
刑部侍郎赵成府邸,烛火被穿堂阴风压得低垂,火苗在灯罩里剧烈跳动,将他阴晴不定的脸庞映照得诡谲如鬼魅。
桌案上摆着一只精致紫檀木匣,盒盖微敞,露出一角泛黄纸页。
那是大雍官造宝钞独有的色泽,边缘带着机器压制的整齐切口,烛光之下泛着冰冷锐利的光泽。
送礼的下人早已退去,临行前那句“三殿下盼大人明察秋毫”
还萦绕耳畔。
话语沉甸甸的,不似嘱托,更像是不容置喙的威胁。
赵成缓缓伸出手指,指尖触碰到银票边缘。
触感冰凉滑腻,仿佛不是纸张,而是冷血爬虫的鳞片。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杂着墨香与陈年纸页的气息。
这是三皇子内库专属银票,每一张都牵扯着层层人脉,也是踏入深渊的捷径。
整整一千两白银。
足以打通刑部上下关节,把盐铁大案搅成一笔糊涂账;足够他在三皇子登基之后,跻身三公之列。
赵成喉结滚动不停,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落在案几之上,晕开一片深色痕迹,如同墨梅悄然绽开。
他记得三皇子往日施予的恩惠,那是自己仕途安稳的根基。
可昨日朝堂之上,九皇子萧景珩拿出的完整账册,加上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纵火灭口,都在无声提醒他,朝堂之上另有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帝王耳目遍布京城各个角落。
此刻收下这笔贿金,无异于主动把脖颈送入绞索,一旦事,便是满门抄斩的滔天大罪。
书房里更漏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是倒计时,不断敲打他紧绷的神经。
短暂的死寂过后,赵成猛地合上木匣。
咔哒一声脆响,在寂静书房里如同枪栓上膛,惊得他心头一震。
他高声唤来心腹,嗓音沙哑干涩,仿佛喉咙里塞满沙砾:“备车,即刻入宫。”
心腹大惊失色,低声劝阻:“大人,夜色已深,宫门紧闭,贸然入宫恐惊扰圣驾。”
“匣子原样封存,任何人不得触碰,出了差错,提头来见。”
赵成全然不理劝阻,语气决绝。
御书房烛火彻夜通明,却驱散不透深入骨髓的寒意。
皇帝身着玄色常服,端坐堆积如山的奏折之后,手指随意叩击桌面,出沉闷笃笃声响。
每一次敲击,都重重落在赵成心上,震得他胸腔闷。
赵成跪地叩,额头紧紧贴住冰冷金砖。
凉意顺着眉心侵入脑海,让他时刻保持清醒。
双手高高托举紫檀木匣,掌心早已被汗水浸透,浸湿了木盒原本清晰的木纹。
“呈上来。”
皇帝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却自带帝王威压,仿佛来自九幽深渊。
太监上前接过木匣,送至御案之前。
皇帝没有立刻开启,指尖缓缓摩挲盒面精致雕花,许久之后,才慢慢掀开盒盖。
一沓沓整齐的银票展露在烛光之下,皇帝目光微微一凝,随手抽出最上方一张,对着烛火逆光查看。
水印清晰,印鉴无误,唯有一长串连续编号,如同致命毒蛇,瞬间锁住皇帝的目光。
“连号银票。”
皇帝轻声吐出五个字,声音轻得仿佛会被风吹散,却让跪地的赵成浑身一颤,血液几乎凝固。
银票编号尾相连,出自同一捆,从未在市面流通,直接取自三皇子内库。
这不是普通贿赂,是铁证。
是萧景瑜急于掩盖罪行的慌乱之举,妄图用金钱堵住天下悠悠众口的愚蠢行径。
皇帝将银票轻轻放回木匣,动作轻柔得诡异,仿佛手中不是纸张,而是易碎的骸骨。
他抬眼望向赵成,眼底翻涌着至亲背叛带来的寒意,那比暴怒更让人胆寒,是彻骨的失望。
“赵卿做得很好。
朕的刑部,不能被蒙蔽双眼,更不能被铜臭玷污本心。”
赵成浑身冷汗浸透官服,重重叩:“臣不敢欺瞒陛下,甘愿为大雍肃清吏治乱象。”
“回去待命,一切依照朕明日旨意行事。”
皇帝挥了挥手,身影重新隐入烛火阴影之中,在摇曳光影里显得愈孤寂而威严。
赵成退出御书房,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夜风一吹,凉意刺骨,忍不住浑身打颤。
他清楚自己再无退路。
此番举动固然赢得帝王信任,却也彻底站在了三皇子的对立面。
往后时日,要么萧景瑜倒台,要么自己一族粉身碎骨。
与此同时,梧桐苑地窖之内,烛火微弱跳动。
墙壁水珠顺着砖缝缓缓滴落,出细碎声响。
姜离指尖捏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空久久不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