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魈语声沉滞,像是闷在喉间。
他将几片泛黄碎屑轻轻推到案心,纸片边缘焦黑残缺,触手冰寒,全然没有余温。
烛火晃荡,把碎纸的轮廓映得扭曲狰狞,好似一截截戛然而止的残命。
萧景珩捻起一片,凑至鼻前细嗅。
淡得几乎难以分辨的龙涎香,混着浅浅焦糊气扑面而来。
这是宫中独有的雪浪笺,质地坚韧,向来只有高位妃嫔、后宫主位才能使用,专用来书写密函与秘档,和库房寻常竹纸判若两样。
“并非鼠患,是人刻意为之。”
他指尖微微用力,脆薄纸屑当即化为细粉,顺着指缝簌簌飘落。
声响细微,却字字落地有声。
“有人想在库房里销毁证据,火未燃尽便仓促收手,才留下这些残片。
雪浪笺记录内情,此事必定牵扯宫闱秘事。”
姜离合上手中旧物志,目光落向那摊纸粉,眸色沉沉。
她拢了拢衣袖,微凉的丝绸触感稍稍安定心神。
“皇后借香囊指路,转头就有人销毁旧档。”
她稍作停顿,话音轻如落羽,分量却重逾千钧,“要么,她是想借我们引出幕后毁档之人;要么,她本就是知情者。
这些陈年卷宗,于她而言亦是悬顶利剑。”
灯花噼啪炸开,烛影在斑驳墙面上拉扯变形,三人影子交错重叠,像一出无声上演的皮影戏。
萧景珩默然片刻,陡然勾起一抹冷笑,眼底翻涌着破局的狠厉。
身陷迷局,陷阱四伏,他偏要做主动入局的猎手。
“既然是棋局,便分个高下。
水魈,走先前连通皇后的暗线,传一句话。”
水魈垂按刀,指节绷得泛白:“请殿下示下。”
“只说:青州旧事,已随鼠踪。”
萧景珩语气平淡,每一字却都重如金石,“告诉她,我们抓到了踪迹,却尚未挖透鼠洞深处的秘密。”
“属下明白。”
水魈应声,身影转瞬融入夜色,来去无痕。
屋中重归寂静,只剩银针挑扯织物的轻响。
姜离持针细细拨开香囊底层双层衬里,动作沉稳细致,如同医者施治。
最后一根线头崩断,夹层深处,一捧灰白色粉末显露出来。
若非对着烛光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她没有直接触碰,取薄纸小心兜起,凑近一闻,眉头当即蹙起。
清苦的杏仁味萦绕鼻尖。
“是牵机子。”
萧景珩把玩玉扳指的手猛地一顿,玉饰磕碰桌案,脆响乍起。
“此物微量可入药安神,一旦过量……”
“过量便会浑身僵死,呼吸断绝。”
姜离抬眸对视,烛火在眼底跃动,神色凝重,“更凶险的是,它与血玉蝉之毒相融,即便是少许剂量,也能让人脏腑慢慢衰竭,死得毫无痛苦。
这香囊,既是催命符,亦是牵绊我们的护身符。”
萧景珩移步至窗前,凝望着沉沉夜幕,背影孤挺。
夜风钻过窗缝,吹得烛火明暗不定,半张面容隐在阴影里。
“她一边警告,一边拿捏。
有这药粉在手,我们不敢将香囊公之于众,否则便是私藏禁药的罪名。
可她若真想动手取命,不必绕这般周折。”
“她在等。”
姜离将药粉妥善包好,收入袖中,布料摩擦沙沙轻响,“等着我们看清局势,等着我们不得不仰仗她的庇护。
她要的,是把彼此的性命牢牢捆在一起。”
萧景珩望向她,神色复杂,眸底一闪而过的怜惜转瞬敛去。
“后宫之中,最凶险的从不是明枪暗箭,而是这种裹着善意的牵制。
此物你妥善收好,切勿外泄。”
夜色渐深,露气转寒。
街巷间传来更夫敲梆之声,沉闷悠远,仿佛隔着万重山水。
二人正准备安歇,院外忽然响起几缕极轻的脚步声。
步法稳而无声,寻常人绝难察觉。
一名面生小太监借着送夜宵之名来到宅邸门前,不曾求见,只将食盒递与守卫,低声报了句“娘娘赏的”
,转身便要离去。
守卫正要开口追问,小太监忽然驻足,回头望向主屋方向,尖细的嗓音穿透夜风,字字清晰:“娘娘有言,老鼠清理门户,惯用烈火。
火可焚尽旧尘,亦可催生新局。”
话音未落,他缩着身形遁入巷弄,转眼消失在浓黑夜色里,来去如鬼魅。
石阶上,只余下孤零零一具食盒。
食盒被抬进屋内,掀开盒盖,一碗莲子羹静静盛在碗中,热气袅袅,清甜香气漫开,朦胧了眼前景象。
萧景珩目光落在羹汤上,又抬眼望向窗外无边暗夜,指尖缓缓叩击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