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尽,萧景珩缓缓转身。
方才运筹棋局的气力仿佛被抽空大半。
藤蔓缝隙漏下的月光,将他半张脸浸在惨白里,另一半沉在浓黑阴影中。
眼底算计褪去,只剩彻骨的决绝,似冰封湖面之下,暗涌着焚尽一切的烈火。
姜离倚着冰冷岩壁,静静望着他一步步走近。
靴底碾过腐土碎石,沙沙轻响在死寂里被无限放大,一下下叩在人心上。
她体内的阴蚀寒气愈躁动,像被惊扰的毒蛇,顺着经脉四处游走,寒意刺骨。
“仔细听。”
萧景珩在数步外站定,压着嗓子,气息轻得近乎气音。
姜离凝神分辨。
风声、溪流、虫鸣依旧,可一片杂响之下,另有几道细碎动静悄然逼近。
三四人结伴而行,步幅、节奏整齐划一,是久经训练的行伍姿态。
靴尖碾断枯枝的声响被刻意压低,却抹不去独有的韵律。
其间还夹杂着金属器物相碰的脆响,冷硬刺耳,该是佩刀与随身仪具。
这群人呈扇形迂回,步步收紧包围圈,目标明确,显然早已锁定此地。
“不止一队。”
萧景珩喉结滚动,声音干涩,“东侧还有一队,正斜插往溪流上游。
另外……”
他抬眼望向远处山坡。
黑暗里,两点微光忽明忽暗,是望远目镜的反光,藏得极深,却逃不过他的视线。
“是司天监。”
姜离咬着牙低声道。
肩伤抽痛,寒意彻骨,可她神智清明,深谙内情,“他们的定星盘经过改良,范围之内,能精准捕捉特殊气息。
我体内的阴蚀引,就是引动追踪的标记。”
萧景珩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
他摊开掌心,掌上凝着薄汗,一缕极淡的气息若有若无,是先前探查伤势时,不慎沾染的余韵,与《天演录》同出一源。
如今这缕气息,反倒成了最致命的信标。
“我们的位置,已经被死死锁定。”
他平静道出绝境,“躲下去,便是坐以待毙。
皇帝要活的钥匙,却也不介意先废了这枚钥匙,再另寻替代品。”
姜离瞳孔骤缩,瞬间读懂了他话中深意。
一味躲藏只会被层层围堵,唯有主动破局,制造假象,才能打乱所有人的部署。
“你打算怎么做?”
她一字一句,说得艰难。
萧景珩目光扫过她心口——那是阴蚀寒气最重、气息最浓郁之处,也是司天监追踪的核心源头。
继而又看向自己腰侧,石匣与《天演录》都藏在此地。
“钥匙的力量联结地脉,气息独一无二。”
他语陡然加快,争分夺秒,“皇帝想完整启用,长公主妄图掌控本源。
倘若让所有人都看到,钥匙的力量被强行剥离、转移,甚至损耗大半,落到了旁人手中呢?”
“旁人?”
姜离心头一沉,不祥之感蔓延开来。
“我。”
萧景珩唇角扯出一抹冷冽笑意,“就扮作觊觎秘力的狂徒,强行夺取钥匙之力,反倒致使钥匙元气大伤。”
“你疯了!”
姜离猛地挺身,牵扯伤口,剧痛袭来让她眼前黑。
她死死盯住萧景珩,“书中残篇的力量不受掌控,我的身体也早已被阴蚀侵蚀!
强行引动能量,不等追兵赶到,我们自身就会被两股力量撕碎!”
“不必引动真正的地脉之力。”
萧景珩伸手按住她完好的肩头,力道沉稳,眼神亮得惊人,“只造假象。
前方山坡有露天矿脉,铁矿杂伴异种矿石,本就能干扰地气。
《天演录》记载,这类矿岩遇外泄气力,会生出短暂的地气翻涌,看上去和能量暴走别无二致。”
他飞快梳理周遭地势、典籍记载与眼前危机,思绪运转到极致。
“我们搭建一个力场。
以内力裹挟残篇的共鸣之力,再引动你体内的阴蚀寒气——这本就是朝廷留下的标记。
三股力量相融,引向那片矿脉,制造出剧烈地气扰动。
你要装作气力被抽走、生机溃散的模样,我则演成夺力得逞、被异种能量侵入的样子。”
这计策险到极致,每一步都踏在悬崖边缘。
成,则让追兵认定钥匙已然作废,危机暂缓,姜离得以脱身蛰伏;败,则二人当场殒命,下场凄惨。
姜离紧咬下唇,齿间尝到腥甜。
体内寒气翻涌不休,似在呼应周遭躁动。
远处山坡的反光愈清晰,林间合围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窒息的压迫感笼罩四野。
再无迟疑余地。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破釜沉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