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
一字落定,宛如一枚道纹神钉,嵌入整片海域的法则根基。
没有风起云涌,不见灵光炸裂。
方才翻涌咆哮的怒海,竟在刹那间彻底凝固。
飞溅的浪花、旋转的漩涡、奔涌的水流,尽数被定格,化作一面光洁如琉璃的镜面。
半空之中,那遮天蔽日的巨尾离水面仅剩三尺,裹挟的万钧之力骤然消弭。
亿万斤重的躯体僵在原地,被无形力量锁死,分毫动弹不得。
这片海域,连流动的时间都一同停滞。
巨鲲猩红的瞳孔里,滔天怒火瞬间被极致的惶恐取代。
肌肉仍在力,意志仍在嘶吼,可身躯、力量乃至周遭万物,都不再受它掌控。
一切规则,都向那道遥遥而立的素影俯。
它庞大的头颅缓缓转动,带着自本能的畏惧,望向楼船船头。
甲板之上,众人早已呆若木鸡。
海叔僵立原地,浑浊的眼珠失去神采;骁骑营将士紧握兵刃,手脚冰凉,接连不断的神迹,早已击穿他们对世间力量的所有认知。
“去,把她带上来。”
姜离清淡的声音划破死寂。
统领猛然回神,不敢耽搁,当即点选数名水性出众的士卒,放下小艇。
小艇滑过凝固的海面,行过之处竟掀不起半分涟漪。
水中的蓝眼儿浑身湿透,望着头顶悬停的巨尾,又望向远处的姜离,大脑一片空白。
被士兵拖拽上船时,她如同失了魂魄的木偶,全无反抗之意。
直到被扔在甲板上,她才瑟缩着蜷起身子。
海风卷来,冷意刺骨,她抬眼,一双海蓝色的眸子死死盯住姜离,恐惧、困惑与懵懂的崇拜交织在一起。
“你……是人,还是神?”
她咬着牙,用生涩的语调艰难问。
在她的认知里,唯有开天辟地的原初神祇,才能拥有这般言出法随的伟力。
姜离垂眸俯视,目光澄澈锐利,直透人心。
“我是谁,无关紧要。”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我问你,为何要袭击所有途经此地的船只?”
精神层面的碾压扑面而来,蓝眼儿只觉像是被万丈雪山俯瞰,心底所有隐瞒的念头尽数崩塌。
僵持片刻,她终于开口,声音颤:“是……是无面人。”
“无面人?”
姜离眉峰微挑,这个名字,与此前幻境中那道蛊惑人心的冰冷声音隐隐重合。
“我们世代居住不归岛,巨鲲是族人相依为命的守护兽。”
蓝眼儿眼圈泛红,满是悲愤,“不久前,一群戴白面具的外人闯入,强占了圣地静默之心。
他们持有黑色晶石,晶石出的声响会不断折磨巨鲲,还以此胁迫我们,拦截过往船只。
若是不从,巨鲲便会被活活折磨至死。”
线索逐一串联。
迷阵幻境、精神操控、控兽晶石、神秘的无面人……所有异动,源头皆是这伙暗处的势力。
而对方布下重重阻碍,目标自始至终,都是她。
“他们的目标是我。”
姜离直言。
她望向浓雾深处,眸光沉静:“我此番东来,便是要了结这桩事。
现在,带我前往不归岛,把静默之心的一切,如实告知。”
蓝眼儿心头一动,眼底掠过一丝希冀。
可转念又心生忌惮,试探着说道:“我可以带路,但我有一个条件。
事成之后,你要解除禁制,把巨鲲还给我们一族。”
话音落下,周遭空气骤然变冷。
姜离收回远眺的目光,重新落在少女身上。
神情依旧平和,可那股淡漠的寒意,却让人如坠冰窟。
“你搞错了一件事。”
她轻声开口,语调平缓,却字字带着裁决的意味,“我不是在和你做交易,只是向你传达决定。”
她顿了顿,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选择带路,你的族人尚有机会迎回守护兽。
若是拒绝,我此刻便可让它彻底消散,再独自寻路。
到那时,你们永远失去巨鲲。”
抬手指向凝固的海面,她补充道:“给你一炷香,好好斟酌。”
说罢,姜离转身立在船舷旁,再度望向茫茫雾海。
方才关乎一族存亡、巨兽生死的对话,于她而言,不过是随口安排一桩琐事。
甲板上只剩海风呜咽。
蓝眼儿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她望着那道孤直的背影,终于彻底认清现实。
两者之间,从来没有对等谈判的资格,只有服从与抉择。
生路与绝境,已然摆在眼前。

